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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三牛連頭也沒抬。他一邊吸著餃子里燙嘴的湯汁,一邊點頭。
這一餐,一直吃到天擦黑。
餃子館的兩位伙計,包了各色餃子將近700個。王義順吃了不到30,王福夫妻吃了不到50,剩下的,程三牛自己全都吃掉。
是夜晚,程三牛自己回房歇食睡覺,王福夫妻回房安歇,王義順竟然挑燈,簡單的給自己打了個行李包裹。
第二天,天光再次大亮時,王義順已經給烏兔馬配好了鞍韂吊環,把行李包搭在了馬鞍橋,把寶刀別在了腰間。
這一幕,可嚇壞了王福夫婦。
“東家,即便您要回鄉養老,也不能說走就走啊,怎么也得跟鏢局子里打聲招呼,另外,也得把這宅院的事兒再安排安排。”他倆跪在馬前苦留。
“不用啦!你們倆辦事兒,我自然是放心的。更何況,此行路遠,我思鄉心切,一日也不想耽擱。知會鏢局,免不了又一番繁文縟節迎來送往,我對此也沒甚興趣!”王義順說道,“我在我的臥室里留下封信,等我走后,幫我轉交給鏢局子的李飛云鏢主。還有300兩銀子,是你倆接下來這幾年的用度。我回鄉省親后,若再返奉天,自然會提前托人,給你們夫妻送來個消息!”
“干爺爺,你別走!”剛剛還在屋內鼾聲四起的程三牛,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他三下五除二換好衣服,飛奔出來,“咱爹在我臨走前交待了,著我跟著您,服侍您,您去哪兒我去哪兒,如果您要回鄉,就把您請到我們山里再住些日子。”
“孩子,我先回鄉,你先回家,待我回家省親休整些日子后,自然會再去你家拜訪做客!”王義順好不容易與王福夫妻達成一致,現在又開始勸程三牛。
“不行!”程三牛搖頭,他依舊睡眼惺忪,但主意挺正,“咱爹跟我說了,讓我無論如何也得把您請到山里。我得聽爹的話啊。要不然,以后誰管我飯吃!”
“嘿嘿,孩子,你聽你爹的話,自是沒錯,我問你,你爹聽誰的話啊?”王義順問。
“自是聽我爹他爸爸媽媽,我爺爺奶奶的話啊!我爺爺怹老人家死了挺長時間的,爹聽我奶奶的話!”程三牛說。
“既然如此,你爹倒聽不聽我的話呢?”
“那當然聽了!您是我干爺爺,是爹的義父,爹自然要聽您老的話!”
“這不得了,既然如此,你爹也要聽我的話,我要回鄉,你又怎么能阻攔?”王義順說。
“這……那好吧,就這么說定啦!”程三牛點點頭,他說,“那我得陪您回您家,再往山里折返。”
“不行,咱倆一路同行,但到了漁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王義順搖頭,“孩子,爺爺跟你實說,我家里的親眷,都是務農老實的人,你這打扮、你這做派,容易嚇著他們!”
“嘿嘿!”程三牛兀自笑了,“這也是有的,既然如此,干爺爺,我便聽您的,我陪您走一段路便是。”
“好吧!孩子,那我們這就出發!”王義順點點頭,說道。
說走就走,即刻出發。王義順和程三牛簡單用過早餐變啟程,與王福夫婦自有一番依依惜別。可這一別,王義順此生竟然再也沒有回到過奉天。王福夫婦直到民國20年才以高齡辭世,王義順留下這宅子才慢慢破敗。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擱下王福夫婦不表,單說王義順和程三牛,此二人策馬疾行,曉行夜宿,只消幾日便入了山海關,抄近道抵達薊州漁陽。與程三牛作別后,王義順又加急了腳力,只一個白天,便橫穿天津衛,抵達了衛南洼西側的鄉間故里。
再聞鄉音,重品鄉情,王義順坐在馬背上,心情瞬間變得輕松。鄉間小路雖狹窄卻阡陌交通,孩童在道兩側追跑嬉笑,私塾打開的窗,傳出朗朗之音,小廚造飯,都是熟悉的兒時味道。
王義順不再揚鞭策馬,而是信馬由韁。正待他遠遠看到故土“青凝侯”村,準備勒韁下馬的時候,他卻感覺自己的“烏兔馬”馬屁股,被人狠狠的捶了一擊。這一下,烏兔雖疲憊,卻吃痛加速奔跑,王義順大大吃了一驚。
“究竟是誰?這是要干什么?我是不是遇到了兇險?”來不及想的更多,王義順只能拽緊韁繩,希望能讓“烏兔馬”冷靜下來。可這烏兔驟然吃了這一擊,哪里肯聽他的。非但不停,反而加速奔跑。
到這節骨眼,王義順久歷江湖,也有些犯嘀咕了。
他朝馬前看,沒人。朝兩側看,沒人。
“究竟是誰,剛剛捶擊了我的座駕呢?”王義順不再試圖勒住坐騎,反而讓烏兔由著性子跑,待著畜生跑累了,自然會停下。
他聽得耳畔呼呼風聲,看到小路兩側景色后移。自覺不自覺的,卻感覺到自己馬后有人跟隨。
“明白了!這是我的仇家,自我奉天啟程后,一直跟著我,跟了我一路,直到我到了青凝侯故里,這才要動手。”老俠心里想的明白,“他這不僅是要找我尋仇,更是要讓我在家鄉人面前顏面掃地啊!”
可是,等等!
王義順瞬間就把自己的這個念頭掐斷。他深知,自己的“烏兔馬”日行一千夜走八百,本是一匹寶馬良駒。一般的牲口、腳力自然是跟不上它,更何況是尋常人用一雙肉腿。可這一刻,他分明聽到了,耳畔的風聲、馬蹄聲之余,還有人的飛跑腳步聲。這聲音甚是輕快,不疾、不徐、就始終保持著和自己一樣的距離,呼吸也不甚沉重。
“無論在馬后跟著我的人是敵是友,都竟然顯然是得了‘神行術’的高明傳授,非得日日夜夜十幾年的苦工,才能有此造詣。既然‘神行術’如此,那此人其他的武學造詣,必定也遠在我之上!”王義順暗自忖度,“可是,光天化日,是誰如此大膽,就敢這樣的施展‘神行術’呢?”
這思索之功不過片刻,王義順在馬上已經跑出了將近2里路。多年的江湖閱歷,讓王義順知道此刻斷不能回頭。回頭,便有可能被追逐之人的暗器擊中。可是不回頭,腦后無眼,更是兇險。
無奈,王義順飛馬回頭觀望。
這一望,王義順大吃一驚。不見高明的武術家,在馬后飛跑跟隨的,只是一個黃牙豎子。
這小孩兒看見王義順回頭,自是來了精神,他緊跑幾步,縱身一躍,竟然坐在了王義順的身后,和他一道騎在了馬上。
“哪里來的孩子?不懂規矩!快下去!小心這馬把你甩掉摔著!”王義順高聲呵斥。
“爺爺!您不認得我,我自認得您!看到您,我歡喜的很,這才跟您來了個惡作劇!”這孩子并不人生,在馬上反倒和王義順甚是親熱。
“孩子,偷襲我的坐騎本以不對,現在為何又騎到我的馬上?你的父母是誰?你家鄉何處?你意欲何為?”王義順正顏厲色的問道。
“爺爺別急,爺爺別急!剛才大不了是跟您鬧個小離析,開個小玩笑!”這娃娃笑容滿面,露出了該有的孩提天真,“您不認得我,我卻認識您!”
“娃娃休要玩笑,我離家之日,怕是連你母親尚未出生,你又怎能認識我?”王義順有些憤懣,想要一把將這幼子從馬上推下,又恐摔到這個孩子。
“恕個罪說,您是‘麻面寶刀王’王義順王爺爺,對不對?”小孩眨巴著一雙鳳眼,高聲的問道。
“不假!正式老朽!”王義順一邊勒緊韁繩,一邊說道。他感覺的出,自己胯下這匹“烏兔馬”,終于放慢了速度,停在了原地。
“那就對了!”這小孩突然間一個跟頭,從馬背上躍下,跪地便拜,磕頭磕得生響,“姥爺,我是您外孫啊!我叫韓金鏞!”
(第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