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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靈均從未想過在此地能碰上黎清延,她穿梭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身著暗紅色的粗布麻衣,袖管卷到手肘處,烏黑的秀發(fā)上沒一點珠翠,只用一根與衣服同色的布條綁住,不仔細(xì)看真以為是名村婦。
沒了曾經(jīng)的張揚跋扈,她的眉梢盡染哀愁,濃濃的散不開,像極了酒杯里縈繞的郁香。
她穿過人潮跌跌撞撞跑到擔(dān)架處,看到熟悉的一張臉,她一手捂唇一手伸到方謙的鼻子下面,遲遲得不到回應(yīng),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從指縫中溢出,終于承受不住重量墜入燒焦的野草中。由內(nèi)心深處衍生的罪惡感一點一點絞著她的五臟六腑,身體的每一寸猶如被萬蟻噬咬,疼痛難忍。她直直盯著自己的手掌,這雙手,不曾握刀卻生生奪了一人性命。她就是個劊子手,自以為是、狂妄自大,親手將這樣鮮活的生命推到利刃之下。
岳靈均正欲邁步,突然發(fā)現(xiàn)鐘離玨從前面馭馬折回,他停在一邊觀察情況,只見鐘離玨騎馬在她周圍繞了兩圈,只說了兩個字,“上馬。”
鐘離玨知道她此時一定后悔地要死,可是這正是戰(zhàn)爭的殘酷,少數(shù)人的犧牲換多數(shù)人的勝利,僅此而已。最初他對她的建議很排斥,可是細(xì)想下來并沒有更好的計策。莘云國太需要一場勝仗了,西有大曄屢屢侵犯,北有戎狄虎視眈眈,?所以無論方謙的結(jié)局如何他都會采納這條建議。
本該兩個人承擔(dān)的負(fù)荷他不能自私地留給她一人,方謙的死,他也有責(zé)任。可人死不能復(fù)生,戰(zhàn)場上見慣了兵戈鐵馬浴血廝殺,面對將士離去他會傷心,但只允許自己短暫的兒女情長。他知道,眼淚是無用的,能做的也只有多殺幾個賊人為他報仇雪恨!不過這些清延不懂,她并非鐵骨兒郎,也從未見識過馬革裹尸,她能做的只是自責(zé)和反省,用淚水洗刷過往的錯誤。
清延抬頭凄楚望了鐘離玨一眼,搖搖頭,“我想陪著方謙。”
她想陪陪他,哪怕只是短短的一段路。
鐘離玨嘴唇緊抿,眼睛蒙上一層薄怒,鞭子一揚居高臨下地指向擔(dān)架上的尸體,“他死了你不知道嗎?你陪著他,他就能活嗎?還是你為了自己心里能好過一點,恨不得給他陪葬!”
清延牙齒咬住下唇,低頭良久,嗓音輕顫,“我不會尋死,我母親曾對我說過,一個人死了就什么都沒了,我要給他報仇,將軍,下一場仗請讓我披甲上陣。”
聽完她的話鐘離玨心里一驚,手勒緊韁繩,聲音有些不自然,“你傷口還未痊愈。”他不想讓她去過刀口舔血的生活,不想讓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過一輩子,所以找了個很爛的借口,妄圖將她困在安逸的牢籠里。
清延奪過一旁士兵的長刀,直直刺向鐘離玨,對方吃驚地睜大眼睛,片刻恢復(fù)從容,本能抽出佩劍回?fù)簦逖右徽婆南蝰R脖頸處,一聲凄厲的長鳴響徹夜空,鐘離玨被甩下馬來,他將將站定,凌厲的劍光閃過,腳下一旋,急忙避開。兩人打斗十幾個回合清延最終敗下陣來,蹲在一邊喘氣,這次她拼盡全力仍不能勝他分毫,可她的目的卻達(dá)到了。
“怎么樣?我能不能上戰(zhàn)場?”她雖然輸了,可放眼全軍,能跟鐘離玨過上幾招的有幾人?大將比不得,軍士總行吧。
“你為了上戰(zhàn)場對我出手?”鐘離玨不可思議地看向她,心中失望至極,見她不答話,勾唇冷笑,“隨你吧。”說完,利落地轉(zhuǎn)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