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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磊去一旁接電話,云紫忽然跳起來,拿了小包就往外跑,大叫著:
“君君,我得去接君君!”
因我肚子里的胎兒,云紫夫婦握手言和。云紫住進碧玉山莊接送君君上學,高磊隔不了三天便要來一次,從車上提下來大包小包,生活用品、食品、青菜、水果應有盡有。云紫每天變著法子給我改善伙食,做各種家務不厭其煩,把我伺候得像個后宮里的主子娘娘。媽媽計算著預產期,每天電話問這問那,且要及時趕來伺候月子。我知道無法隱瞞,便只有將實情告知。媽媽的反應如我所料,哭我命苦,罵路德馨混蛋,贊云紫仗義,最后又說她挺會撿便宜。我只是苦笑著傾聽,媽媽就這得理不饒人的性子。
這天云紫在屋里屋外忙碌,我悠閑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接過云紫削好的蘋果咬了一口,笑道:“看不出你還有這么優良的家庭主婦潛質,以前總以為你有公主病。”
云紫笑得像撿了個大錢袋子:“伺候我干兒子的媽媽,我當然得盡心。要不然我兒子又該不高興了。算算已經八個月了,再有一個月你就該解脫了。”
“什么你干兒子?濕(是)兒子,我才是干媽……”我正說著話,放在茶幾上的手機來了信息,拿起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路德馨在朝陽區的路興電子廠做管理,他老婆做財務。地址:XX大街XX路XX號。
我的血液一下子涌到臉上,腦子里像無數只蜜蜂在嗡嗡亂飛,面頰滾燙,欲叫住云紫又控制住自己,悄悄給對方回了信:謝謝你!能發他手機號嗎?
信息發送出去好久沒有回音,我再一撥號,對方關機,該是匿名報信,保護自己。
我呼呼喘得像揣著鼓風機,顧不得猜這人是誰,一想起要和路德馨夫婦面對就萬緒翻涌,只覺此身不屬自己,游蕩于烏云密布的碧落,黑暗無際的地獄。
云紫收拾著屋子,扭頭審視我,狐疑地問:“怎么了?又哪兒不開心了?”
我輕輕搖頭:“沒有。”言未畢我突然一聲驚叫:“哎喲……”
“怎么了?”云紫丟了拖把,大驚失色地跑過來。
我蹙著眉頭,掀開睡衣讓她看,腹部左下側好想被什么東西頂得突出著,甚是嚇人。
云紫忙蹲下來,輕輕觸摸,認真而專注,忽然笑了:“摸著像是里面有塊硬骨頭。哦,應該是寶寶的拳頭或腳丫子。咱們寶寶在里面練拳腳呢!淘氣的小家伙。”
我哭笑不得:“近來經常這樣,你兒子踢得越來越有勁兒了。”
云紫撫著那塊硬物,笑得心滿意足的樣子,微微瞇著眼,癡迷、沉醉:
“所以你得好吃好喝好情緒,這樣寶寶才長得快。”
下午三點時我告訴云紫想吃野生魚。云紫正在沙發上嗑瓜子,立即用大人討小孩歡心的語氣說:“咱買!”說著站起來:“我這就去買野生魚,順便接君君。你好好在家里歇著,有什么事就打我手機。”
隔窗看著云紫駕車駛出小區,我忙拿了特制的孕婦羽絨襖,匆匆出門。樓梯打理得很凈,地板依稀照見人影。我扶著木質扶手,走在樓梯上的身子又笨又重,每走一步,腹部都有些微的不適感。走到門前時并未碰上熟人,略覺安慰。快步走到車前。頭頂陽光雪亮,風在別墅群間扯起細長的呼嘯。小徑上有老人三三兩兩的走動,也有抱著小孩的年輕婦女混跡其中。
我剛一上車,手機就有了信息提示,一看還是那個匿名號,發來了路德馨的新手機號碼。
我看著路德馨的號碼咬牙切齒,把電話撥過去,極度的悲憤之下表現出奇特的平靜:
“我是陳嘉美,你們還好吧?”
路德馨一聽出我的聲音便低聲討饒:“美美,咱孩子好吧?請你原諒我!我不是有意躲避你,我……我是有苦衷的……”
我平靜里的理性,像是要赴國共談判:“我知道你在哪兒,現在就從家里走,去找你。”
他那邊慌了神,語氣急促道:“嘉美,你千萬別到廠里來,咱們去外邊說,去外邊說好嗎?”他接著說出原因,這原因顯得合情合理:“你別瞎猜疑,我……是怕她傷害到你。你……開車到這里大概要一個小時吧?你就在街口等著,我及時出去。”
我終沒控住悲憤、屈辱,眼淚吧嗒吧嗒往衣服上滴,聲音冷得連自己都害怕:
“你要趁這會兒溜掉了呢?”
“美美你甭想歪了甭想歪了啊,天地良心!我會那么禽獸?”
“你……比禽獸還禽獸!”
“嘉美你甭生氣啊,生氣對兒子不好。我迫不得已才暫時躲躲,哪一天不牽掛著你……”
如此冠冕堂皇的謊言,如此心安理得的欺騙!當我是什么?三歲孩子罷了。
我悲酸難忍,我怨怒滿懷,不想痛哭示弱,便忍住哽咽,以不語表示默許,想自己這般狀況,若是和腹中孩子爸爸的原配妻子相遇,她失了女兒悲切怨恨,我肯定討不到任何便宜。
在車座上悄悄擦淚,我的心海蕩漾著無邊無際的悲傷浪潮。
一個小時后,我將奧迪在街口停好,坐在車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工廠的方向。一片飛揚的霞光映出路德馨的影子。我立即震撼于他驚人的巨變。
他畏畏縮縮探頭探腦,倒像個被追蹤的逃犯。其瘦骨嶙峋又極像被兒女拋棄、居無定所的可憐老頭。他深深低著頭走路,脊梁彎得好像永遠直不起來。
我的痛恨、怨怒、一時泯滅于身際顫抖的空氣里,只是悲傷益甚。就像千辛萬苦尋到曾經的那塊雞肋,卻發現它已爬滿蛆蟲,侵泡在□□里。我的肝腸在一點點腐蝕、斷裂,臟腑在一寸寸壞掉、老死,身子向后一仰,閉著眼,任不爭氣的眼淚肆意流淌。
有著良好出身、受過優良教育的我,緣何把自己搞到如此不堪的地步?這個品德惡劣、一無是處、卑鄙猥瑣的男人就是我腹中孩子的爸爸?
路德馨認出了我的奧迪,面孔悲喜不明,一溜煙似的跑過來,打開車門便盯住我肚子,畏縮的目中漸漸溢出水色,像個無奈的棄婦一般未語先咽:“美美,請相信,這,并不是我想要的結果。我無奈啊!每天每夜都在想著你,想著孩子……你還好吧?千萬原諒我……”
我偽裝的堅硬外殼潰不成軍,狼奔豕突地逃竄。湮滅的那些悲傷、怨恨、惱怒、凄涼因子一時間返土重來,碩壯無比,一股股地化作屈辱之潮。我的淚水淹沒視線,渾身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個字來。
他坐上副駕,抓耳撓腮,不時望向來路,連聲催我快開車。那樣子和驚弓之鳥有得一拼。
我抿去成把的淚水,開始打方向盤,將車開到附近的一個游樂場旁,慢慢停了下來。
他拉住我手,被我狠狠甩開。他的低訴嗡嗡響在我顫動的身際,如摻著什么奇怪的噪音,我的耳膜無法清晰收進:
“美美,我知道你的委屈、憤怒,一切我都理解。你不妨換位思考一下,我已經失去女兒,你現在懷著我的骨肉,而那個女人已不能生育了。你稍想一下,就該知道我的心情,每天都像百爪撓心……可我有什么辦法?失去女兒……她頻臨瘋狂,又掌握著我出軌的字據,說寧可魚死網破,決不會讓我稱心。我就想捱過這段風口浪尖再聯系你……”他的手伸進頭發里,胡亂抓撓:“我每天都在想著你的委屈,想著我們的以后……我實在對不起你……但是現在惹惱她,她真的……會和我們同歸于盡……”
我又一次震懾,如遭雷擊。
我一直在想自己,想腹中胎兒,想君君,完全忽略了另一個女人的刻骨仇恨。當初為救女兒她有多么忍辱負重,如今失去女兒她就有多么歇斯底里孤注一擲。
路德馨把錢包翻開讓我看,里面沒有一張銀行卡,只有幾張額面不一大小不等的皺巴小鈔,加起來可能不足一百元。他將手關節擰得嘎嘣嘎嘣響,滿面陰霾和愁苦,哀聲訴說:
“她死死看著我,查通話記錄查短信,不讓我和女的說話,不讓我看女的一眼,簡直到了變態的地步。我明知道有愧于她,我沒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