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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租住小區的診療室門外,我將云紫攙進去,說明情況,醫生便開始給她輸液。
云紫長相一般,但天生秀骨婷婷,肌膚豐腴,血管特細,手臂腿腳沒一處血管凸出。
護士扎了幾次才扎上,云紫驚恐不堪,臉色更見蒼白。
我特意請了三天假,照看云紫輸液,期間我問她:
“真的那么不想要孩子?醫生說得對,流產對身體不好。”
云紫仰面躺著,閉著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低聲道:“你不也把自己孩子做了。”
我心里隱痛,慚愧道:“我是迫不得已。女人生育年齡有限,錯過就晚了。”
云紫嗤兒地一笑:“不怕,我對我的生育能力特別有信心。我這身子特能生養孩子。”
晚上睡覺前我端著一碗紅糖茶,進入為云紫收拾的房間。
云紫正側著身子捶腰,面前的筆記本電腦里放著電視劇《羋月傳》。她見我進來急忙坐起,歉意道:“你現在處境都夠艱難,我這樣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君君睡了?”
“睡了。”我說著將茶遞給她,看著她喝完,笑問:“肚子還痛嗎?”
“比前天好多了。”云紫把碗推給我,欠身拿紙巾擦嘴。
我在她身邊坐下,笑道:“我想知道,你對生育能力的特別信心來自哪里?”
見云紫笑而不答,我要挾了一把:“不老實坦白,我不伺候你了!”
云紫似覺困了,慢慢躺下,仰頭凝望天花板,忽然羞怯:
“我和他沒結婚時就住在一起,天天那個……流過好幾次產。”
我訝然看著云紫,見她面容已失去大學時的鮮嫩,眼尾紋若隱若現,忽又想起花癡茜茜的情場慘敗,心里更是麻辣不堪。女人如花,花期有限。兔死狐悲在所難免。
此夜睡在床上想著路德馨的不甘,思量他以后會以何態度待我,一直想得頭痛欲裂。又起來喝了茶,擁衾坐著聽君君均勻的呼吸,趙明程那張臉頑固地在眼前閃現。
我心里又起鈍痛。深情的懷舊,原是美好的恍惚,那一刻,仿佛時光倒流,繁花盛開。溫柔與感動,渴盼與甜蜜,原來只是初相見。如今潮生潮滅,滄海桑田,換了人間。
窗外蕭風起,不眠對孤枕,浮云心思,至此難續。驀然回首斂心事,愛恨幽幽亦難休。勿言愛生恨,生死不相問。別道相思難,悲歡成黯然。
一夜無眠。紅塵一夢醉千年。
第二天六點我準時起床,為了云紫,特意用四個雞蛋、三把枸杞、二十個紅棗做成補氣養血粥,在電餅鐺里攤了三個燕麥雞蛋餅,三個人吃得歡天喜地。送君君到校后我來到公司,拿上文件夾就去拜訪客戶。
我一定要脫離拄杖,自己行走,來在振宇公司,進入設施豪華的經理室大門便脫去銀灰色羽絨外套,搭在臂彎。
經理的眼風似乎掃到我,卻忽然轉過面去。
前幾天我們還握手言歡,他說過給我一筆業務。我想他可能沒看到我,便笑著叫道:
“怎么了陸總,不歡迎嗎?”
他好一陣子才慢慢轉過身來,略嫌消瘦的中年男人,西裝革履,五官舒朗,故作的笑意看起來十分勉強,指指沙發:“坐吧。”
我在真皮沙發上坐下,將黑白相間的薄羊毛裙裾向下拉拉,盡量使笑容顯得優雅:
“陸總,我按著您上周的計劃,報單來了,請多關照。”
我說著,起身遞給他這批電腦的詳細材料。
他接過我的材料草草一看,兩眼射來不滿、輕蔑的光,語聲冰冷:
“我可不想給不講誠信的人合作。”
我詫異、惶然,竭力將笑容打理整齊:“陸總,我很有誠意啊。”
陸總指著材料板著臉,語氣更外咄咄逼人:“你這樣的報價就明擺著沒誠意!”
我耐著性子,訕訕笑道:“陸總真是貴人多忘事,這個價錢我們那晚說好的啊?況且,這是我們公司的定價,我個人根本無權改動。”
他勃然大怒,面色泛紅,向我揮臂如刀:“你們的定價沒改動,我們的底線有改動!我們業務經理說,他隨時可以定到比你們便宜得多的貨。”
這般倉促的變故,問題出在哪里?我心里隱約明朗,但不想輕易放棄,便抑著尷尬,保持婉然,平和:“陸總,要說能訂到比我們便宜的貨,這似乎……我為了做成這單,也為了感謝您一貫的支持,已在領導那兒費勁兒協調,將價位壓到最低,好不容易才得到支持。之前我們公司派專人考察市場,力爭坐到同等質量以價格取勝,同等價格以質量取勝。我希望我們這次合作成功,免得大家遺憾。”
他絲毫不為我的真誠所動,或絲毫不相信我,握住桌上筆筒,厲色益濃:“你的意思是我在說謊?既然如此不信任我,就請你出去!我這兒正忙著。”
我費力控住淚水,身子輕顫,緊咬下唇緩緩站起,腦子一時混亂不堪,一時又成了一片空茫的蒼白。
又一次倉皇逃離,我靠在車座上仰頭望天,淚流滿面。
天上正在下著一場憂傷的飛雪,千年的流云已被風雪沖刷得無法辨識,蒼白了滾滾紅塵中那抹短暫而美好的回憶。
我滿懷傷感、沮喪回到公司,看到幾個女同事正圍著路德馨,在前臺邊竊竊私語。路德馨見我進來便提高聲音:“我們艾米公司銷售部是一個高素質的團隊。神馬的業績都是浮云!再怎么業績好,道德不好也不行!”
那個素來對我羨慕嫉妒恨的女同事撇著嘴說:“路總,你真是好心沒好報。做人不能像有些人的哎!用時攬懷里不用推崖里。這樣做人要遭報應的哎!”
我木偶般坐在格子間,雙肩不停起伏,大腦一片荒蕪,靈魂世界變成荒涼的廢墟。
手機有信息提示。我不住擦淚,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原是路德馨的信:
忘恩負義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我腦子頓時被炸開,昏暗的思維空間閃起數道亮眼的光斑:
看來最近業務上的不虞,都是他搞的鬼。
他在報復我!變相向我施壓。
他竟然是這樣一個狹隘、自私的小人!
我忘恩負義了嗎?我一個帶著孩子的孤孀,就必須犧牲一直固守的道德底線,來迎合你那骯臟齷齪的意愿、滿足你的私欲嗎?
曾經的滄海如今化作大批量的煩愁。
無邊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