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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進公司的玻璃門,看到會議室里正在進行晨會。人事部長黃帥三七分頭發定了型,紋絲不亂,長方形臉上寫滿苛刻。他正在講紀律問題,看到我惴惴而來,兩眼便從鏡片后射出冷肅的光:“陳嘉美近來又請假又遲到,表現非常不好……”
我正在側身擠進座位,一時無地自容很地無縫,坐下前偷看了坐在黃帥旁邊、面無表情的趙明程一眼。他輕輕瞥我一眼,扶扶眼睛,嘴角蠕動,沒有出聲。
接下來的時間,我每天上班和接送君君忙得馬不停蹄,下班后趕到幼兒園時,教室里往往只剩下君君一人,帶著孤鳥般的表情。老師審視我的目光像審視作奸犯科者。好不容易熬到雙休我如獲大赦,睡覺睡到自然醒便勝似神仙。
這個雙休早上聽到門鈴響時我急忙起床,打開門的瞬間驚呆了。
聲言和我斷絕關系的爸爸媽媽滿面風霜地站在門口。
進屋,爸爸媽媽不請自坐。呆滯了好一會兒,我匍匐在媽媽面前痛哭失聲。
媽媽哭著拉起我,反賓為主地把我扶坐到沙發上,爸爸打開了飲水機。
媽媽坐在我旁邊渾身顫抖無聲垂淚,好大一會兒,終于哭出了聲:“我可憐的孩子啊,你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現在卻要獨立撫養大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美美,你不聽父母言,被害得這樣慘啊,你被地溝油蒙壞腦子了啊……”
我一聽便在心里咒罵該死的茜茜!肯定是這丫告的密。
我被媽媽的凄慘哭聲震顫,停住啜泣,脆弱的自尊瞬間摔碎在地無法收拾,聽媽媽的譴責似滔滔流水:“傻孩子,你不心痛爸媽,可爸媽那一天不心痛著你?一想起你我就失眠,你爸頭發都落了。我們通過你爸的北京同學,一切都知道了。吳楠的公司早年還行,后來只是個空架子,虧空太大了。現在,賬面基本被追責人和銀行合伙封死。他就是癩□□趴在馬路上,冒充迷彩小吉普。你打工一月能掙多少錢?買買衣服和化妝品還能剩幾個子兒?你才不到三十歲,要把一個不到六歲的孩子撫養成人,得遭多少罪?經濟來源就是個大問題……”
媽媽所述在吳楠去世后我已得知,吳楠在瑞欣公司任副總,年薪三十多萬。妻子出車禍癱瘓在醫院幾個月,他幾乎花盡積蓄。留下的一點點錢,要支撐到養大君君當然困難。
我的悲傷再度被勾起,抽搐難止,透過淚霧看爸爸,他果然已經禿頂,稀薄的一圈頭發圍在頭頂,像圍著廣場的柵欄。這使爸爸的領導形象有些滑稽,若不是一雙和我酷似的眼睛,這過于消耗腦細胞的官胚子,就連那個因不雅視頻落馬的雷政富都山寨了。
我屈指一算,得虧爸爸已經退休。
媽媽突然冷笑道:“關于瑞欣合伙人家族的種種傳聞,真是荒謬至極!你得快將孩子送到吳家,跟我們回去。憑你的條件,再找個好人家不難!”
種種虛構的富貴榮華,旁人眼中的花團錦簇,都不過是繁華破滅前掩人耳目的喧囂。可我如何做到棄吳楠的唯一骨血于不管不顧?
我心里一片虛空,卻勉力撐起自己,坐直身子:“不行啊媽。他爸腰椎病,他媽哮喘,還中過風。他妹妹有一對雙胞胎兒女,夫妻倆都上班,還要照顧公婆,也有心無力……”
“那就送給君君的外婆外公。反正你不能這樣誤了自己!咱和這孩子沒任何關系。”媽媽斬釘截鐵地說。
爸爸從飲水機里接了水,放在我和媽媽面前:“美美,一定要將孩子送走。”
我擦淚,徐徐抬頭,憂傷地收盡爸爸媽媽的滿臉煩愁,哽咽難言:“君君媽媽出車禍,她外婆精神受了刺激,他外公早已去世。我要不管君君,她就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兒……”
“她奶奶爺爺她外婆都不管,你和她沒一點兒血緣,為什么就要管她?我們不是多嫌這小女孩兒,我們是嫌我女兒可憐哪……”媽媽捂著臉哭,顫栗得像風中樹葉。
爸保持了很久的沉默,坐在沙發上點起一支煙,面前飄起輕淡的煙霧。他仰頭看著房頂,再看著媽媽的凄然、悲傷,看著我將桀驁和沉重一點一點的收藏。
我扶起媽媽,幫她擦淚,很努力地表示出輕松,裝得心平氣和:
“我想有幸福的婚姻,我想被人捧著愛著。可這種生活的前提應該沒有冤孽沒有愧疚。如果所謂的幸福要以毀了君君為代價,我還怎么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幸福?人有很多種,爸媽最了解我。小時候別人打我我都不會還手,不是我怯懦,是我怕打痛了別人,怕傷害到別人。我永遠無法自私,無法為維護自己傷害別人。讓我變得殘酷、冷漠、世俗,我做不到。”
媽媽忽然站起來,似乎忍無可忍,悲傷褪盡,滿臉恨鐵不成鋼的怨憤:
“美美,我們知道你特善。可你也該知道,那么多女人為了改嫁,為了更好的活著,連親生兒女都放棄不管。你憑什么要對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君君負責任?你中那死鬼的毒太深,該醒醒了。你再冷靜地想想,就不會這么執拗了。”
接下來的相當長時間,我以從小所受的仁愛教育和媽媽舌戰不休,各執一詞,互不妥協。最后,爸爸見無回旋余地,便臉色鐵青地斥責我的冥頑不化。媽媽絕望地收起了痛愛和悲憫,實行起強硬政策:“既然你這么不顧你爸媽的感受,我就當沒生你!我們以后就是孤寡老人。無論你過得怎樣,都不要回頭來找我們!”
媽媽留下鏗鏘話語,和爸爸氣咻咻地走出去。我哭著追到門口,被媽媽十分生硬地推開。
下午的北京車站,被沙塵暴污染的天空灰茫茫的。風已然十分蕭索地吹著天涯倦客的臉。我提著水果、飲料偷偷跟行,在一片喧囂紛嚷里,看到父母的白發在南來北往的人群里飄著。
“你要她就別要我們!”媽媽看到我便發出怒斥。
孤單的回途,風恣肆地吹亂我的凄愴心事,吹落了我的淚飄向天涯。
晚上我洗完澡披著浴巾出來,看到君君站在吳楠遺像前抹著眼淚,細聲哽咽:
“爸爸,自從你上天后,姐姐每天都帶我去吃麥當勞。你什么時候回來看君君啊,君君好想好想吃你做的飯啊……爸爸,你快回來吧……”
我頓時淚如泉涌,神思恍惚渾身無力,浴巾飄落在地。
君君聽到聲音急忙跑過來,幫我揀起浴巾,眼淚汪汪地看著我:
“姐姐,你怎么了,你別哭啊……”
我慢慢蹲下,任君君為我擦去淚水。她問我是不是想爸爸了。我無聲地流淚,將她抱住,發現原本白白胖胖的孩子瘦了一圈,原本紅潤的面色有些萎黃,整個人懨懨無力,像個病貓。
吳楠才去世多久?我就把他的女兒帶成這樣了?
我的靈魂受到了猛烈的鞭笞,空前的自責,抱住君君痛哭:“君君,姐姐對不起你,姐姐明天就做飯給你吃。姐姐做的不比爸爸做的差!”
君君一下子精神煥發起來,揚起小手,歡快地拍打我:“真的真的嗎?姐姐,你沒騙我嗎?”又拉起衣襟上的熊貓讓我看:“姐姐你看,我這個白熊貓怎么變成這樣了?”
我這才發現,君君的衣服已多天沒換洗,白熊貓已經臟得看不清眼色了。我心痛又愧疚,抱住君君進了衛生間,一邊給她洗澡一邊輕聲道:“君君,姐姐沒照顧好你,對不起。姐姐明天要把你的熊貓洗白,每天給你做好吃的飯菜。”
君君幸福地笑著,小手揚起,將水花往身上撩。洗頭發的時候她老老實實地將頭低著,一聲不吭。而以前,吳楠和我給她洗頭發時她總要被抱得仰躺著,還唧唧嚀嚀地表示不爽。
洗完澡后的君君很快熟睡,小臉上掛著幸福、滿足。我輕輕為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地走出去,走進樓道冷肅的風里,走上街道的闌珊燈火里。
誰家店鋪前掛著一盞盞紅色的燈籠,好像夜游的牡丹,飄蕩在渺不可知的塵世。誰在阡陌旁徘徊?誰在古道邊守候?誰家閣樓里傳出悠遠的二胡清冷似水,那聲音彌漫飄拂,仿若要呼喚一個悲涼的傳奇。那般苦澀綿長,如訴如泣。
我煢煢走出那片二胡聲,走進漸已冷清的夜市,買了很多蔬菜回來,放進廚房,收拾了一大堆臟衣服放進洗衣機里,又開始拾掇亂七八糟的屋子,感嘆自己這些天沉于悲傷不曾旁顧,這屋子亂得簡直像個豬窩。
接近十二點時我躺在君君身邊,疲累已極時的睡眠,給人的感覺分外舒坦。
君君又做噩夢,大聲哭喊爸爸,哭醒了。我抱起她輕聲安慰,唱著兒歌哄她入睡,看東風清、朗月明,落葉聚又散,寒鴉棲復驚。千年的回眸,千年的孤獨。寂寞誰同?孤獨誰共?
這一夜我夢到和吳楠舉辦婚禮,他將鉆戒戴上我手指的那一刻,滿座喝彩。又夢到吳楠帶著我和君君去游樂園玩,君君笑得咯咯嘎嘎。
早晨五點我已醒來,熹微晨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流瀉進來。我悄悄穿衣,對熟睡的君君默語:我這就給你做飯去,一定要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我趿拉了拖鞋,悄悄來到廚房,放去在水管里積存了一夜的水(據說這水不宜食用),然后接水洗菜,手忙腳亂地折騰了好久,才炒好兩個菜。蘑菇菜心里多放了鹽,又苦又咸;雞蛋西紅柿炒糊了,顏色發黑。豆漿機嘰嘰的提示音響起,我急忙去拔了插頭,回頭來電餅鐺里攤的雞蛋餅也成了黑乎乎的坨坨。我自責著自己的蠢笨去臥室喚醒君君,伺候著她洗臉、梳頭,拉坐在桌前。
君君看到桌上擺的菜食便滿臉饞相,兩眼發光:“姐姐,你真的會做爸爸的飯菜了!”
她說著,歡天喜地的樣子,拿筷子夾了蘑菇菜心吃,一下子咸得呲牙咧嘴,卻沒吐出來,竟是皺著眉頭咽了下去,又夾了一口變色的雞蛋炒西紅柿,和黑乎乎的雞蛋餅,依然吃得很香很有味。
我在一旁看得只是心酸,想她一向伶俐,或是怕惹我不高興,或是被外面的飯菜喂膩了,便饑不擇食。我的心被自責、愧疚填滿,甚至有些無地自容,撇下在桌上狼吞虎咽的君君,我悄悄來到臥室,站在吳楠遺像前默默流淚:
吳楠,原諒我以前的粗心!請放心,我一定照顧好你的君君!
君君的呼叫從餐廳傳來:“姐姐,君君口渴,還要喝豆漿。”
“好,來了。”我答應著,擦去眼淚來到餐廳,給君君倒了半碗豆漿,想她一定是被我超有技術含量的蘑菇菜心折騰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