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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坐會兒,你冰淇淋都還沒吃完呢。反正都考完了。咱們兄弟好好敘敘舊。”俊哥說。
“對不起。我爸爸媽媽都在家里等我,他們也限定了時間。你們都知道我爸爸的脾氣。”
“那你回去吧。不好玩,真的太不好玩了!”
我走出冷飲店,向公交車站臺走去。站臺上非常擁擠,有一些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們是剛參加中考的學生。公交車一到,他們便奮力往前擠。
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沒有人和我擠二路車,二路車上的位置仿佛為我等候在那里一樣。
我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坐下來。透過窗戶我看見車外人來人往。陽光照在建筑物的玻璃上被反射出去,在反射的光芒里閃過俊哥帶女朋友去大胖子家里的情景,他們一同走出大胖子的臥室,俊哥隨手將房門關上;接著閃過吳蓮子的臉,一張變形的臉,這張臉忽遠忽近,時扁時圓;接著畫面一閃,出現了監考老師收繳我政治試卷的場景,他咧著嘴,仿佛說著指責我的話,余音繚繞。
我站起來,握緊拳頭對著玻璃一拳捶了出去。玻璃碎成一地,發出嘩的聲音。公交車司機緊急剎車,剎車聲無比刺耳。車上的全體乘客猛地往前傾。
司機大罵。許多人跟著罵。又有人嚷著快開車。
“他媽的,你神經質啊。你不要下車!”司機說。
“我不會下車。”我說。
車子重新啟動。一些人往我這邊看,眼神復雜莫辨。這時,我感覺捶玻璃的手背有點痛。
到了公交車總站,車上的乘客像卸貨一樣下完了。我從位置上站起來。
“你別走。”司機說。
我走到車門口,下到地面上。司機快速走到我身邊。
“媽的,你還想溜?”司機說。
“我不會溜。”
“你腦子有毛病是吧?”
“對。”我說。
“你?”司機差點噎死。
“我會陪你玻璃的。你讓我打電話回去。”
“神經病。”司機咕噥著。
司機陪著我走去公交車總站辦公室。我打外婆家的電話。我打了三次都沒人接,便打家里的電話。家里的電話被人提起來的時候我聽見一片吵鬧聲。是外婆接電話。
“我是鄭啟航。”
“哎呀,我的寶貝孫子,你怎么還不回來?不是四點鐘考完嗎?你知道嗎?你家里鬧翻天了。”
“家里出什么事了?”我搞不清楚,為什么許多和我有關的事情總要在差不多同一時刻發生。
“你那個老爸……電話里說不清,你還是快點回來。”
“我把公交車的玻璃砸破了。”
“什么?你又惹禍了?”
“你帶一百塊錢到公交車總站來。”
“什么?一百塊?那可是外婆半個多月的工資啊。”
那個年代,像我外婆工作了近一輩子的人,月工資還不到兩百元。我不是冷血到聽不出外婆仿佛被啃掉一塊肉的那種心疼感。
我把電話掛掉。
半個小時后外婆到了公交總站。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外婆心急火燎。
“你這個孫子沒人招他惹他,好好地把玻璃捶碎了。”公交車司機說。
“哎呦,我的小祖宗噯,你怎么惹出這種事來?這可是要犯法的。我說師傅,你大人不計小人過,這一百塊錢您拿著。”外婆向公交車司機賠禮道歉。
“帶回去好好教訓一番。”
“我會的。”
在返回的公交車上,我把考試試卷被收繳的事和外婆說了,外婆又是搖頭又是捶大腿。
“怎么會這樣?哪有這樣的女同學?這樣的女同學你搭理她干什么?你在鄉下受的兩年苦不白受了嗎?我和你媽都指望你考上華安二中呢。”外婆老淚縱橫。
“說不定只扣二十分。”
“可能只扣二十分嗎?整張試卷都收繳了,我說起航啊,你什么時候才會懂事呢?你不知道外婆已經老了。”
“對不起。”我這才注意到,我在蔣村中學的兩年里,外婆的頭發幾乎全白了。
“我是要活活被你們父子氣死的。”
“爸爸出了什么事嗎?”
“他?我都不好在這兒說啊。真丟臉啊。回家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