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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雖然脾氣不好, 但從不為難下人, 再加上這兩年因為姜寧的緣故, 他的脾性也比前些年好了許多。他們兩個提前盛出一些留給燕一謝, 這點小事, 燕一謝根本不會過問。
將廚師送走之后,管家用餐盤端著飯菜, 上了二樓。
管家站在房間門口, 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 忽然便聽見里面傳來巨大的一聲“砰”!像是什么重重摔在了地上。
這聲音管家認得,當年少爺還在醫院的時候, 不肯認命,病房每天都會傳來這樣的聲音,少年咬牙切齒地活著, 就算摔得渾身青紫,也不肯放棄重新站起來,這幾年燕一謝逐漸屈服于命運,已習慣了依靠輪椅來行動。可今晚怎么又——
“少爺!”管家趕緊把托盤放在一邊, 拼命拍打房間的門。
“我沒事。”燕一謝的聲音從房間里傳出來,卻異常的平靜,不似幾年前剛得知自己雙腿終生殘廢時那般瘋狂, 反而透著冷靜和成熟。
“我只是想再試一試……”燕一謝喃喃道。
汗水像雨水一樣不停地從他挺拔的鼻梁上滾落,掛在光潔的下頜上搖搖欲墜,直至砸在地毯上消失蹤跡。他雙手撐在地上,重新爬起來,然后雙手攀住輪椅的扶手,咬牙用力,竭力想把自己支撐起來。可偏偏膝蓋以下的部分怎么都沒知覺,連像木樁一樣杵在地面上都做不到。
少年雙臂青筋從白皙的皮膚中顯現出來,他的脖頸用力,青筋糾結,透著一股野性與絕望,他白色體恤衫的后背已經徹底濕透,貼在肩胛骨肌肉線條上。
管家只聽見房間里又“砰”地一聲,燕一謝仍沒能站起來。
悶悶的一聲。
這次是少年握拳,狠狠砸在地板上。
鮮紅的血珠從他手指骨關節滲出來。
“少爺……”管家顫聲道:“您不要和自己過不去,我去找姜寧,我去找姜寧好不好?”
管家六神無主,他只知道,找姜寧來,姜寧一定有辦法。
“不許去!”房間里喝道。
老管家被嚇得身子一抖。
接著,靜了靜。
燕一謝低聲道:“別去找姜寧,管家,我沒事,我只是試一試,失敗了,也就這樣了。”
“我不會怎么樣,別擔心。”
管家聽不出燕一謝的語氣,但燕一謝讓他別擔心,管家心頭略酸。
他嘆了口氣:“好,好,我不去找。”
半晌無話。
接下來房間里沒再傳來聲音,管家輕手輕腳地席地而坐,抱著臂靠著門框,以防燕一謝有事。
但又過了一會兒,也沒再傳來聲音。管家這才稍微松了口氣,躊躇著將托盤放在外面的茶幾上,轉身離開。
少年躺在地毯上,用手臂遮住刺眼的燈光,汗水從喉結上滾落。
還是不行。
……
鄭若楠的態度很明確,她不會在這個時候強硬地拆散兩人,免得影響兩人高考,但她不會同意,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也不會同意。
鄭若楠說:“你去問問天底下有哪個當母親的會同意自己的孩子和一個殘疾在一起?”
姜寧不想為這件事和鄭若楠吵。要是上輩子不懂事的時候,她轟轟烈烈愛上一個人,她的母親卻完全不支持,她可能會為這件事大動干戈,甚至離家出走。
但是現在的姜寧能夠理解鄭若楠是怎么想的——鄭若楠所說的一切一切她都能理解,她只是做不到。
姜寧沉默著關上自己房間的門,抱著手機靠著床坐下,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努力讓自己去忽視她媽那一聲一聲的“殘疾”。
但越是想讓自己釋懷,心里反而越是像有一把鈍刀,緩緩地攪動。
姜寧不敢想象,自己才聽了幾聲,已經快受不了了,又別說燕一謝是日復一日地聽著這些貶低的言論呢。
姜寧捂住耳朵,眼眶酸苦。
姜帆回家時,明顯感覺家里氣氛有些低迷,姜寧吃完晚飯,一言不發地又回了房間。
“這是怎么了?”姜帆不解地問。
“快點吃完,我好洗碗。”鄭若楠催促道。她朝著姜寧房間的方向看了眼,憂心忡忡。
姜寧坐在書桌前,有點心不在焉,但一看時間,距離高考只剩下三個月了。她又定了定神,努力把思緒和定力找回來。
她開作業本,把作業寫完,又刷了幾套試卷后,才洗澡上床。
姜寧裹著被子在床上翻來覆去,有點睡不著。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想打電話給燕一謝,但又怕他發現自己的情緒不對勁。
要不然還是不打了……?打了萬一被他發現什么,該變成他睡不著了。
反正明天去學校還能見面的。
就在這樣想著的時候,姜寧正要收起手機,結果指尖一不小心觸及了屏幕,電話直接撥了出去。
姜寧驚了一下,在還沒撥通之前及時掛斷。
她松了口氣。
結果一秒之后,屏幕毫無征兆地亮起,燕一謝給她撥了回來。
……姜寧只好接通。
以前可以正大光明地打電話,但現在姜寧有點兒擔心被鄭若楠聽見,于是鉆進被窩里,把自己裹成一個蛋,輕聲“喂”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