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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也不得不感慨,承認是這樣的地方養出了一個和盛京女子完全不同的霍長君。
那日他親自帶兵壓糧前來之時,所撞見的盛況至今記憶猶新。好在是他趕得快,但凡他再晚半日一天,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霍長君了。
思及此,他的指尖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他不敢深思是為何,只能是安慰自己,她到底是為了自己在戰斗,為了自己以女子之身上前線戰場,弄得渾身是傷,他多憐愛她幾分也是正常的。
他穩住心神,壓下那陣陣不安之后,才去巡察軍營里的情況。
霍長君昏迷的這些日子,都是他在暫代主將之職,處理軍務,他還提拔了幾個自己看得過眼的副將,共同籌劃。
如今朝中大事都由趙成洲看管著,暫時還算安穩。可他也不能久留,但他此次來還有另外一個目的,那就是要帶霍長君回去。
初時的目的已經達到,霍長君已經讓整個霍家軍甚至是邊關所有的戰士都燃起了希望和斗志,那她也沒必要再待在這樣的地方了。
尤其是她現在還渾身是傷,需要人照顧,留在這里除了拖累別人,也沒有任何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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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君好些了的時候,可以自己爬起來坐著了。她身上的傷最重要的還是腰上那一擊,有些傷及臟腑了,一彎腰便覺得隱隱的刺痛。好在是也能忍,其他地方的傷口已經在結疤了,看著瘆人,但也好,都在漸漸復原。
近來營中將士們確實高漲了,還接連抵御住了燕軍的兩次攻擊,并乘勝追擊吞并了對方一股不小的勢力,由此,北幕城大軍壓境的壓力小了不少。
只是,她也覺得奇怪,為何近來沒有一個人告訴她軍營中的戰況,連送藥的小兵都只是放下藥就匆匆離去,仿佛很害怕和她說話一樣。
她穿好衣服,忍著傷痛,一步一頓,緩慢地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將士們匆匆忙忙地準備著自己的活計,廣場中心還有不少士兵在操練。
霍長君心底沉靜如水,緩緩走近,有眼尖的副將瞧見她,趕忙上前恭敬道:“將軍。”
霍長君點頭,她認識眼前的人,是劉叔身邊的一個百長,叫劉海,官職不大。
她聲音有些嘶啞,“在操練?”
劉海撓了撓頭,笑道:“是啊。”然后又關切道:“將軍,你不多休息會兒嗎?”
他們如今都是真心的信任和崇敬霍長君,原以為只是個接了父親班的繡花枕頭,沒想到竟有幾分血性。
霍長君扯了扯嘴角,道:“休累了。”
劉海點點頭,“哦”了一聲,然后有些手腳無措不知道該說什么。
霍長君也不為難他,原是想就走開的,想起方才的郁悶,便道:“你知道何副將哪里去了嗎?自我醒來他還不曾找我匯報過戰況。”
聞言,劉海精亮的眼睛瞪大了,訝然道:“將軍,你還不知道嗎?”
霍長君蹙眉,“知道什么?”
劉海道:“何副將已經升為主將了呀,往后北幕城的戰事就由他接管了,將軍,沒事的,你回到盛京好好養傷,我們也一樣會感念你的恩德的。”
霍長君眉心擰得更緊了,“誰下的令?”
“陛下呀。”劉海理所當然道,他還小聲嘀咕了一句,“還順帶提拔了不少人做副將呢。”自己也趕上了,頓時心里美滋滋的。
霍長君眼眸一涼,這是什么意思?她才九死一生從戰場上回來就要架空她嗎?
謝行之就這么容不得她霍家人?連這個時候都要在算計她?
她冷了臉,話都沒說,轉身就要離開,恰是在扭頭的一瞬就看見了謝行之。
他也學其他人換上了一身盔甲,戰甲貼身,襯托得他修長得身材更加優越了。
其他人連忙跪地道:“參見陛下。”
霍長君就站在那里,不動也不跪,鶴立雞群。
他一步步靠近,低道:“你怎么出來了?”
霍長君望著他,這么多年過去了,看見他的第一眼還是會忍不住被他那雙清貴又帶些憂郁不耐煩的眼眸所吸引,哪怕厭惡哪怕煩悶,她還是不得不承認,他的樣貌真的很優越,至少在她僅有的見識里,他算得上首屈一指了。
她問:“這一次你又想做什么?徹底架空我?鏟除霍家余孽?掌控霍家軍?據為己有?”
她每多問一句,謝行之的劍眉就緊皺一分。
“謝行之,你是不是沒有心?你眼里是不是永遠都只有算計和心機?你是不是一天不利己一日不自私自利,你就活不下去?”
她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那么多士兵的面斥責謝行之,頓時叫他臉色一下就難看起來,青黑如鍋底。
他隱忍著怒氣,冷道:“你在胡鬧些什么?”
“我胡鬧?”霍長君冷笑一聲,“是你在發瘋?你在盛京瘋完還不夠還要在這里發病!你知不知道這里是北幕城!是剛剛才從燕軍手底下茍活下來的城池!這里的每一個人哪個不是九死一生才有資格站在這里!你呢!你一來便要架空我,換了主將,動搖士氣,剝奪我拼殺了這么久才獲得的成果!我在殺敵的時候你在哪里?我在求糧的時候你在哪里?我和祿元多戰得奄奄一息的時候你又在哪里!你憑什么帶我回盛京!你憑什么剝奪我的這一切!”
站在戰場上的時候她才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恍惚間,她才記起自己曾經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她一身武藝再不是旁人嫌棄她粗俗不堪的理由,而是人人敬佩人人仰慕的大將軍,大英雄!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活著的尊嚴,謝行之憑什么一聲令下就奪去了她所有的一切!
“我是天子!”他終是受不了霍長君到質問,重怒道。
謝行之眼眸微瞇,渾身都壓抑著怒氣,身旁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
她便是這么想自己的。
“是帝王,還是你的丈夫。我有權決定你的任何事情。”他捏緊了拳頭,隱怒道:“長君,戎裝穿夠了,該換下來了。你別任性。”
霍長君嗤笑一聲,看著他就像是看著陌生人一樣,從未如此疏離過。
她唇瓣輕啟,決絕道:“臣妾自請休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