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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媛低下頭,扒開滾燙的湯,輕輕地吹著餛飩上的熱氣,心塞地吃起了早飯。
她吃東西的習慣很好,很文雅,再餓也不至于狼吞虎咽得難看,嘴里有東西的時候決計不說話,坐也很有坐相,沒有吧唧嘴扒拉菜刮碗底之類上不得臺面的毛病,就連吃剩下的殘羹看起來也不惡心,規規整整的。
哪怕她把餛飩撈完了,剩下的湯也是干干凈凈的一碗,不知道的人可以直接喝下去。
盡管她只吃得起這種路邊小店,但去任何地方都能不露怯。
如果不是認識時間長了清楚她的底細,蔣博幾乎有種錯覺——好像江曉媛是個家里花了好多錢培養出來的大小姐。
蔣博忽然忍不住說:“其實她說得對,以你的技術,掛靠一個工作室,說不定是有前途的。那樣你又安穩又輕省,還能剩下大把的時間。”
青春的時間只有那么一點,花紅柳綠地過也是過,奔波勞碌地過也是過。
蔣博垂下眼睛,看著江曉媛的眼神十分柔軟,他說:“你可以跟小姐妹出去吃飯逛街、看電影,或者找個靠譜的人談個戀愛,不是也挺好的嗎?”
江曉媛剛剛想到的一點思路又被他這一番沒煙的話打斷,沒好氣地說:“別跟我扯淡。”
蔣博從桌上抽出一根筷子,不輕不重地敲了江曉媛一下:“好好說話。”
江曉媛不理會他不著邊際的發散,用力要將話題扯到正途:“我有個想法,你聽聽看靠譜不靠譜——你覺得我們先做互聯網營銷怎么樣?既然大客戶資源聯系不到,我們就先從品牌建設入手,既然資金緊張,美國那邊就不去了,反正以后也不是沒有機會……我想想,互聯網營銷的好處是時空無限大,缺點是我們可能得效仿自由攝影師那樣到處跑,這么一來,前期利潤肯定很低,你看是不是考慮也做一些婚慶業務?這些事不用你親自出手,你可以招一些在校的學生當實習生。”
蔣博想了想:“你要是只想為了名的話,過一陣子還可以去參加比賽。”
江曉媛愣了一下:“什么比賽?”
蔣博嘆了口氣,感覺自己這個小助理真是沒有常識:“造型設計行業也是有全國大賽的,有偏重婚慶的,也有影視主題的,每年都能請來一些影視公司的人,運氣好的話,對造型師來說是個很好的機會——只要你能脫穎而出。”
江曉媛好像根本沒聽見他最后一句話,眼睛“刷拉”一下亮起了一萬頃天光,忽閃得整個便民早餐店都蓬蓽生輝起來:“什么?怎么參加?我以前居然都沒聽說過……你怎么也不早說!”
蔣博低頭咬了一口燒餅。
燒餅這玩意是一種邪物,其貌不揚,沾著一身雞零狗碎的芝麻,邊角黑乎乎的,平時在街上遇見,不會讓人產生任何的食欲,唯有真的塞進嘴里嘗一嘗,才能分辨出高矮上下來——這家的燒餅無疑是又熱又脆,含著一股說不出的焦香氣。
就像江曉媛,她雖然并不其貌不揚,但好像天生帶著種禁不得風雨的嬌氣,她還極端缺乏常識,做事更遠稱不上周到,綜合看來,能力和運氣可謂是一樣都沒有。
蔣博沒想到他能跟她走到這一步。
“為什么呢?”他不明所以地想,“難道是因為她比別人都傻大膽?”
直到他乖乖摸出錢包結賬的時候,江曉媛才忽然開口說:“逛街吃飯、看電影、談戀愛是挺好的,可是少了點什么。”
原來方才的問話她聽見了,蔣博認真地問:“少了點什么?”
“自由。”江曉媛說。
蔣博詫異地問:“是我沒有自由吧?你又哪里不自由了?誰管著你了?”
江曉媛把用過的勺子規規矩矩地放在旁邊的小托盤里:“不需要有人管著,比如你要是在外面混得窮困潦倒,家里父母親戚打電話過來說‘都成那副德行了還混什么混?存心想急死你老爹老娘是不是?還不回老家結婚!不知道什么叫父母在不遠游嗎’……你聽完如果不順從回去,不顯得無理取鬧嗎?當然了,我就是打個比方,我爸媽都不在了。”
說完,她想起來,蔣博的父母也都不在了,于是皺起眉,換了一種說法:“再比如,你和朋友出去逛街吃飯,要是你請客,那愿意吃什么點什么,要是別人請客,你除了點愛吃的,還得考慮這一頓會不會太貴了——這不也是一種限制嗎?有限制就不自由,還有,如果別人真的因為要幫你而吃了大虧,以后這個人情怎么還?”
江曉媛說到這里,嘆了口氣,似乎有感而發:“如果是一個毫無瓜葛的人,你或許今天喜歡他,過兩天不喜歡了,那就說清楚丟在一邊,大家也能好聚好散,喜歡不喜歡都是純粹的,但是如果摻雜了人情,喜歡的時候就夾雜了感激和討好,不再是純粹的喜歡,不喜歡了也沒有不喜歡的自由……我總覺得這樣特別難受,但是看了看,好像大家都不是這么想的。”
她有點落寞地坐在小飯店的長椅上,忽然之間覺出一點寂寞來。
“為什么別人就沒有這么多事這么多顧慮呢?”江曉媛想,“可能還是我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都是以前在那邊被寵壞了。”
蔣博聽完以后咂摸了半天:“哦,我有點明白了。”
江曉媛眨眨眼,有些期冀他的安慰。
蔣博:“你的意思是說,你喜歡誰就不能受誰的恩惠,那怪不得我說讓你找投資人……嘶!”
江曉媛在桌子底下給了他一腳。
蔣博細細長長的眉毛險些從臉上飛將出去,難以置信地說:“你居然敢踢你的老板?!”
江曉媛:“你用一點虛無縹緲的股份吊著我,讓我一個人干八份活還克扣工資,也好意思自稱‘老板’?”
蔣博:“……”
他在這一刻體會到了江曉媛方才說的“不自由”了——針對她的話無可辯駁,只好訕訕地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