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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曉媛:“……嗯。”
她心情有點復雜,連蔣老師都沒看出來,范女士居然一眼察覺了端倪。
范女士一臉驚喜地轉過頭來,親切地看著江曉媛:“說說學過什么?”
“版畫、油畫、水彩……還有陶藝,”江曉媛說,“都學了一點?!?
范女士嘆了口氣:“學藝術的人來做這一行,真是既大材小用、又得天獨厚,小姑娘千萬要珍惜自己的天分,好好地走下去。”
這話近乎語重心長,灌在耳朵里,江曉媛對她的百般防備狼狽地又退了一城,快要潰不成軍了。
“但是你得記住,”范女士繼續語重心長,“做造型師,才華很重要,但最重要的不是才華,是人脈。你要知道,你在這個地方開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小工作室是沒有前途的,客戶在哪里?誰會給你推廣?這個工作室將來如果被局限在本地,就算做死了,過不了一年半載,你就得挖空心思地跟當地的婚紗影樓競爭新娘妝容——我見過很多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創業,剛開始雄心萬丈,后來不了了之,成的沒幾個,基本都黃了,沒那么容易的。”
江曉媛:“……”
這話說到她心里去了。
江曉媛是在路邊發過傳單的人,白手起家有多難,再沒有比她更了解的了。
這個城市里,每一天都有無數個工作室無數個小店注冊,三五個月之后基本全都銷聲匿跡,難以為繼。
一個大平臺大公司要是想做一個項目,那太容易了,決策好就行,但私人小公司卻太難了,十有八九都要被大浪淘沙地淘下去。
要說起來,開工作室還不見得有路邊攤煎餅的收入有保障。
一直以來,江曉媛都不敢太想這些事,想得多了容易動搖,傷害行動力,沒想到被范女士一五一十地攤在了面前。
范女士說:“你想想看是不是這么個道理,我比你多吃幾十年的飯,見得多了,創業這種事,都是從上到下簡單,從下往上十有八九要失敗——你知道什么叫從上往下嗎?”
江曉媛沒吭聲。
“就是你一開始先依托于一個大的知名平臺,好好學幾年,在這個大平臺上把這一行的水蹚熟了,積攢好人脈,再出來單干,這才是正確的路子,你們那樣硬來是不行的,”范女士耐心地問,“你想想,是不是這么個道理?”
江曉媛無可辯駁,無言以對。
范女士從鏡子里打量著江曉媛的臉,覺得這個女孩實在是太年輕了,年輕得可憎,但也好騙,三言兩語就能被忽悠得動搖起來。
年輕人,一天到晚想的無外乎那幾件事——迫不及待想要功成名就、虛無縹緲的理想和愛情,還能有什么呢?
范女士于是又加了一把火:“你看看我,原本想著我兒子承蒙你照顧,還想給你送個人情,現在看啊,我真是多此一舉,有技術的太多了,有靈氣的少有,一會給我拍張照片發給他們,他們歡迎你都還來不及,根本用不著我推薦?!?
江曉媛掙扎著問:“阿姨,素不相識,你為什么這么幫我?”
范女士手托云鬢:“我沒有幫你,是你自己幫你自己,我好多年沒這么漂亮過了,小姑娘真有兩下子?!?
她的每一句話都無比熨帖,有那么一瞬間,江曉媛自己都要覺得自己已經是個不世出的美妝大師了,讓人一見如故,一出手就驚艷四座,所有人都忍不住珍惜她的才華。
江曉媛微微低下頭,目光掃過蔣博住過的這個家,整個別墅的裝修風格都像是個少女的單身公寓,沒有一點男性生活過的氣息,范女士像一個蜘蛛,將她的網鋪就得到處都是,哪里的風吹草動都躲不過她的眼睛,她隨時能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江曉媛忽然單刀直入地問:“就為了不想讓我和蔣博成立自己的工作室嗎?”
范女士微微一愣,隨后她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優雅地站起來,當著江曉媛的面款款走上了二樓,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房門里幽深晦暗,所有的窗簾都拉著,一絲光也沒有,地上滿是碎瓷片,一個人影坐在陰影里,看不清是誰……但猜得到。
范女士輕柔地開口說:“你啊,做事做不好就算了,讓你一個人待一會,你都能打破杯子,你說說你還能干什么?”
蔣博一聲不吭。
范女士就自問自答:“你連自理能力都沒有,在家里我寵著你,在外面還要人家小姑娘遷就你……好意思嗎?出來,朋友來了都躲著不見,像什么樣子!”
江曉媛:“……”
蔣博從那間晦暗的小屋里看了江曉媛一眼。
江曉媛心里一震——該怎么形容那眼神呢?
她想起以前看過的小段子,把小象拴在一根木頭樁子上,一直拴在那里的話,將來它長大了,有力氣了,也掙脫不了了。
一只正常的大象怎么會掙脫不了小小的木樁呢?
可能從它被拴在那根木樁上的一刻開始,就不再是一只“正?!钡拇笙罅恕?
范女士的腳尖碰到了地上的碎瓷片,發出一聲細小的輕響,蔣博明顯顫抖了一下,條件反射似的蹲下來去撿。
江曉媛目瞪口呆地站在樓下,心想那是誰?
醬油瓶子倒了都不知道扶的蔣太后嗎?
范女士拉起了蔣博,她并沒有用多大力氣,可是一伸出手去,蔣博就像是被馴服的動物一樣,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手勢走,顯示出一種根深蒂固的訓練有素。
范女士嘆了口氣,抬起手,輕輕地放在蔣博削瘦蒼白的側臉上,憂傷地說:“我為了你又離了一次婚,你什么時候能讓人省心一點呢?”
江曉媛忍不住突兀得插話:“你一直這樣嗎?”
蔣博的目光轉到了樓下,落到江曉媛身上,仿佛目光被燙了一下一樣飛快地移動開。
范女士:“我承認在這方面我是失敗的,他小時候得過一場大病,一直也沒好利索……說起來最早他開始做這行還是我托朋友帶的他,我總覺得他性格怯懦,想得又多,不希望他像那些野男孩一樣,長成一個抽煙說臟話的臭男人,我給他鋪了很多的路,介紹了很多人,專門請人教他……但是你看看,他還是什么都做不好。”
江曉媛一陣毛骨悚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范女士幾乎是成功的。
一般在脫離青春期后,成年男人要么長肌肉要么長肥肉,很少有人會留著少年時代特有的單薄,蔣博卻一直是纖細的,好像身體啟動了某種說不清的機制,將他的時光永遠停留在了青澀的舊年代里。
范女士:“我也想組成自己的家庭,可是不行,他離開我就什么事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