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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視了一遍寨防后，張鄉紳站在寬闊的寨墻上，面帶憂色。旱災持續多年，陜甘一代匪亂四起，要保住祖上的這份家業，何其難也。

“老何，馬上就到春節了，給咱寨子上的庒丁、佃戶，每人每家送去十斤白面，二斤肉。讓大伙兒都能吃上餃子。”張鄉紳并非吝嗇之人，至少對于為他效命的家庭，還是很照顧的。中國的鄉紳并非都是惡霸土豪劣紳，絕大部分還是始終是儒家文化最可靠的信徒，特別是在朝代更替，皇權易主的年代，鄉紳捍衛儒學的決心和勇氣更勝官吏一籌。

張鄉紳看不起那些一毛不拔的守財奴，對手下佃戶、庒丁非常苛刻，非打即罵。以致于遇上事情，庒丁跑得跑，散得散。他們不想想，人死了，錢糧都是人家的了。那還有啥意思？

但是張鄉紳只是對自己的庒丁、佃戶好，對那些寄居在張寨周圍的流民、乞丐家庭，雖沒有驅趕或者辱罵，卻視之入蔽履，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從道理上講，張鄉紳并沒有任何過錯。災民、流民的死活，與他無關，那是朝廷的事。更主要的，一但他開了賑濟災民的口子。附近的流民就會像蝗蟲一樣蜂擁而至。他就是有萬億的家產，也填不滿那些饕餮之徒的大嘴。災民會感激他嗎？少數人也許會，但是大部分人會認為那是理所當然的。這就是人性的丑惡，張鄉紳很明白。

但是他也明白，在流民和戰亂面前，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的。因此，張鄉紳加固了寨防，將庒丁、佃戶都遷入寨中，只留那些外來的流民在外面。我們的江至誠同學就是流民家庭的一分子。

江至誠當初因為身體瘦弱，沒有當上張家的庒丁，于是江同學懷著對張家三姑娘的無限眷戀和幻想只好去投軍。按照常理說，江至誠十有八九死在明末的戰場上，成為孤魂野鬼，以致于連根骨頭渣滓都找不到。但凡是總有例外，周垣同學的橫空出世，徹底的改變了江至誠的命運。

命運改變了的江至誠同學決定要教訓張鄉紳一頓，并娶走他的女兒，實現自己吃天鵝屁的夢想。從骨子里講，江至誠是自卑的，但他也是極其自負的。一旦成為了張鄉紳的女婿，成為了人上人，他對流民的態度，會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因為，流民會嚴重地傷害到他的利益，傷害到鄉紳階層的利益。

周垣同學對于鄉紳階層，有一種天然的認同感。對于這些社會的清議派和政府的在野派，周垣認為自己要拉攏，爭取他們到自己的陣營中來，成為自己的魏征、蕭何、張良、劉伯溫，成為自己奪取天下的中堅力量之一。

朔風吹拂，天空中彤云密布。

周垣帶著獵豹師隱藏在一片樹林里。

從望遠鏡中，可以清晰地觀察著張寨的部防。寨墻用青磚和條石混合壘砌，有石灰黏合，方圓數里。

單從這座民間城堡的外觀上，就可以看出張家財力的雄厚。而其他地方的寨墻或者城墻，多由夯土建造，相比之下就寒酸許多。周垣的大本營驪靬城堡，和張寨相比，可以說是貧民窟。

位于張寨正中張家大院，是西北各省罕見的五進式穿堂院。明樓院、統樓院、欄桿院、戲臺院巧妙組合，錯落有致。懸山頂、歇山頂、卷棚頂、硬山頂形式各異，主次分明。整座大院宏偉莊重，高峻威嚴，氣象森然，就連見多識廣的周垣也被大院的散發出的精神、氣質、神韻所傾倒，開始懷疑自己武力攻打張寨是否合適。

寨墻上，庒丁穿著厚實的棉衣手拿刀槍弓箭在巡邏，一個個精氣神飽滿，沒有其他地方的士兵一副萎靡樣子。

“老宋，能訓練出這樣一支鄉兵，張鄉紳不簡單吶。”周垣道，“如果是在和平年代，我真有心結識一下張鄉紳，而不是以現在的方式。”

“大人，咱們不是沒辦法嗎？”宋奎搓搓凍得發木的臉，“朝廷不給軍餉，還要咱們剿匪，難吶。依著我，咱們舉旗造反算了，省得那么憋屈。”

“老宋，心急吃不到熱豆腐。大明朝氣數未盡，造反?你知道需要多大的代價嗎？”周垣道，“咱這千把人，不頂事，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所以，我們現在只能低調求存，然后再發展。等涼州戰事結束，我準備進軍漢中，割據一方。即使到那時候，我們還要掛靠著三邊總督衙門。是不是造反，也要視情況而定。”

“大人，寨墻上穿黑色裘皮長袍的老漢就是張鄉紳。”江至誠站在周垣旁邊，低聲道。他眼力極好，加上又熟知當地情況，一眼就認出了他的未來岳丈。

“至誠，你挑媳婦的標準不低呀。”周垣笑道，“張鄉紳人高馬大儀表堂堂，他的女兒也差不到哪里去。”

“那是。”江至誠眉色飛舞，“尤其是翠兒，是遠近聞名的美女。”

“你先別高興得那么早。”周垣道，“這個張寨可不是那么好攻打的。你把張寨的地圖大體給我畫一下，我好決定具體的進攻部署。”

江至誠歪歪斜斜地將地圖畫好，“大人，大體就是這個樣子。”周垣看著地圖，眉頭鎖起，良久，開口道，“你去準備一下，咱們潛入張寨，偵查一番。這是咱首次攻城戰，絕對不能有失。”命楊嗣業、宋奎等帶領戰士安心潛伏，等自己回來再決定攻城事宜。

江至誠帶著周垣和馬六子離開樹林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靠著對地形的熟悉，江至誠帶著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到了進入寨子地道洞口。地道口位于一個天然傾斜的巨石下面，被一大堆干枯的樹枝掩蓋著，和周邊的環境融為一體。外人即使發現枯枝爛葉，也不會生疑問。搬開樹枝，可以感覺到風從里面吹出來，沒有山洞里面常見的那種霉味，這說明地道是暢通的、干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