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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3年末開封的第一場雪,比往年來得更晚些,已登基一年多的石重貴決定不再沿用老漢奸石敬塘的天福年號,下一年就使用新的年號,文官們吵來吵去,終于定了一個:開運。但愿在一個落魄教師的帶領下,大晉真的能開運吧。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武備學校周圍的大樹都披上了厚厚白衣,河水依然流動,但近岸處已開始結薄冰,大片的蘆葦被雪團壓彎了腰。
石重貴身披大麾,頭戴絨帽,脖子上圍了一條銀狐圍脖,背負雙手,面無表情,身旁環護著武備學校的教官與隊干部,以皇帝為基點,武備學校學員成雁行狀散開。
指揮使郭英強行抑制住心中的翻江倒海,默默地背誦了一遍在陽城與皇帝通信時被一再強調,自已也演習了數十次的操炮要領。在他身邊,五百余名軍士垂手肅立,前方約十丈處,五尊千錘百煉出來的“沒良心炮”靜靜地仰躺在預先挖好的土坑內,并用厚木架加鐵釘釘入土中固定。
郭英猛吸一口氣,喝道:“進入陣地!”五隊軍士越眾而出,每隊十人,各執著藥包工具,整整齊齊地列隊站在炮尾,隊尾軍士用火石點燃了一支火把。
“裝藥!”
隊首軍士大唱一聲諾,奔至炮口,將手中近圓形的火藥包塞入,第二名軍士手持一根頭包白布的粗木棍,朝炮口中一捅,壓實藥包,第三名軍士手持一微小器物,蹲在炮尾,狠狠地一刺,喝道:“裝藥好!火引好!”
“裝子!“
第二,第三名軍士一齊退開,第四名軍士肩扛一個裹成柱狀,底圓頭尖的藥包,放入炮口,以手壓實,喝道:“裝子好!”隨即大步退開。
“點火!”
隊尾軍士應一聲,奔到炮尾,火把朝地上一燎,登時點著了火引,在雪地上“蚩蚩“地火花四濺。
“避炮!”
炮后的十名軍士一齊后退蹲下,雙手捂耳。
“砰”地一聲大響,一團煙火從左起第二門炮炮口冒出,似乎要追上拖著一條長長的火尾巴飛出炮口的炮彈,在朔風吹送下濃煙很快飄進樹林,在皚皚白雪上綻開一叢叢黑色的工業文明之花,或者可以說,這是人類歷史上化學污染的開始。
此時,剩余的四門炮才次第將炮彈打出,當四枚黑乎乎的炮彈還剛剛攀上彈道的最高點,百余步外,第一發炮彈已然著地,幾乎同時,“轟”地一聲巨響,揚起漫天的雪泥,氣浪滾滾,沖進樹林,卷起一片茫茫雪霧,數十只驚鳥飛起,四處亂竄,此時四發后至炮彈落地,“轟轟轟。。。。”四次巨響連成一片,聚成一個碩大火團,邊緣帶著黑煙,如同一朵猙獰的紅心黑邊大蘑菇,冉冉升起,疊加的氣浪比之一發炮彈不知大了多少倍,勁吹進樹林,數人合抱的大樹被吹彎了腰,不少樹枝被“喀喀”吹折,躲避不及的驚鳥被氣浪推在枝枝椏椏上,發出慘死的哀鳴,大團的積雪從樹頂撲簌簌地震落,林間下起了傾盤雪雨,沖擊波像隆隆的坦克群沿地面擴散,在場千余人都感到大地在搖動,勁風疾吹,耳鼓隱隱作痛。
武備學校的學兵們完全驚呆了,以他們的閱歷根本就沒法想像到這世間還有這樣的武器,在他們看來,這世間威力最大的武器就是在軍營實習日時看到的投石機,一塊磨盤大的石頭被投到百余步外,砸可站數人的一個大坑,人若被砸中,必為肉泥,但投石機的架設實在太過麻煩,要保證威力重量也太大,發射前要十數人費力地絞動牛筋,數人搬石,這沒良心炮以火為能,雖說一個炮隊有十人,但若要精簡,五六人足矣,最重要的是操作簡便快速,不過須臾之間,便已發射出去,不特射程比投石機有超出,威力也遠過之,看上去重量比投石機輕得多,攻城固然可用,如若排陣得當,野戰似乎也是強大助力。
石重貴掃了學員們一眼,哼,土老冒,開開眼界吧,從此這世上大砲就要改為大炮了,一個是石,一個是火,前景天差地遠。
朝人模樣狗樣,故作鎮定站在一旁的李老道招招手,石重貴道:“道長請過來說話!”李老道碎步奔過來,推金山倒玉柱,大禮參拜:“皇上洪福齊天,這大炮到底鑄成,貧道終于不負所托啊!”
石重貴雙手將他扶起,笑道:“此次鑄炮成功,道長功莫大焉!聽說道長為點火方便,還自制了火引?”
李云龍趕緊從懷中掏出一物,雙手奉上道:“回皇上話,就是這個,貧道在信中給皇上畫過圖樣的!”
石重貴把玩著一根半尺長,徑一寸的空心鐵管,鐵管前端尖銳,頭部開了數個小孔,管內填以火藥,引出一根火線,據李老道書信,他在炮尾開了個小孔,當發射藥被放進炮膛時,就將這鐵管從炮尾小孔以尖端插入發射藥中,留出火線在外,當點燃的火線引發火藥時,火花便從管端的小孔噴出,點著發射藥,當然,會有火焰從炮尾沖出,因此操炮軍士須有“避炮”動作,一防藥氣過猛,就是炮口沖擊波,二防尾焰。
石重貴嘆道:“道長殫精竭慮,構思巧奪天工,朕心甚慰,聽說這炮試制之時,屢試屢敗,熄火,炸膛,藥氣過猛,排爆,有數十名軍士殉國?”
李老道忍不住偷偷瞄了遠處肅立不語的郭英,想起四家合制的第一尊樣炮炸膛死了十余人后,軍士們都不愿再冒險,這位郭指揮兇神惡煞,揮刀斬了數名作亂的軍士,與親兵強迫軍士繼續試驗,并拿出私蓄獎勵敢玩命的軍士,聲稱成功富貴共享,失敗一齊完蛋,見郭指揮如此強硬,李老道和四位當家橫下一條心,拿出部分賞錢,愿懸個一千兩的彩頭,不怕死的好漢盡管來拿,沒死的享用,死了的交給親人,鋼刀與重賞威逼利誘之下,軍士們只得舍了一條命,戳力試炮。
想起炸膛時煙火燎繞,血肉橫飛的慘狀,李老道還微微有些頭暈,他晃一晃腦袋,道:“是!第一尊樣炮打了十彈之后,突然炸膛,多虧了郭指揮馭兵有方,這試炮方能繼續進行,直至成功!”
“哦,爾等是如何解決炸膛的?”
“皇上請移駕去炮前看看便知!”
石重貴仔細觀察左起第二門炮,卻見這炮固然比運到開封時的泥范澆鑄的樣炮外觀好得多,內膛也光滑得多,顯然這鐵范能夠大大必善工藝,最大的不同,是炮身外有三道鐵箍,緊緊地套在炮管上,套在炮尾上的鐵箍最厚,足足有三寸。
李老道:“炸膛之后,四位當家的不眠不休想了三天三夜,終于決定在炮身外回三道鐵箍,緊緊捆箍之下,雖然放炮多了炮身仍然會裂,但因有鐵箍相護,倒也沒傷著軍士。如此皆大歡喜,大伙同心同德,這炮是越試越好,越造越精,至今這沒良心炮已可保證發炮五十次不炸膛。因半年之期已到,郭指揮心急,貧道著那四位當家繼續好生改進,和郭指揮帶著五尊樣炮回來,請皇上檢閱。”
打五十發不炸膛,已經基本可以算是有戰斗力了,石重貴問道:“打這五尊炮,用時多長?”
“用時一月,還是晝夜無休,分兩班觀火爐,看水色,澆鑄炮身。”
一個月才打出五尊炮,以現代工業的標準來說,實在是太低,當以五代的科技水平,再加上小作坊手工作業,可以想像鐵匠們已經傾盡全力了。
石重貴伸手拍拍一直站在身后默不作聲的郭英厚實的肩膀,笑道:“做得甚好!朕心甚慰!”
郭英躬身道:“卑職賤命蒙皇上赦免,時時銘記在心,自當盡心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