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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向婉睜著眼,眼神空洞無光的直視著前方,有血從她的七竅緩緩流出,整張臉不再有任何生機。
他方才知道屋子里有人,但怎么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拿向婉做了擋箭牌,被他連點三處死穴的人,不死即廢,根本沒有回旋的余地,所以這一手,他是下了死手。
“阿娘。”他低低喚了一聲,用顫抖的手指輕輕觸在了懷里人的臉上,然后抱起了她。
向婉的玉簪從她的發間滑落,她睜著眼,沒有給予任何的回應。
薛景陽跪在地上,有細微的哽咽從他喉中溢出,他的手緊緊握住了那支玉簪,指關節用力到泛白,然而他好像無知覺似的,直至玉簪在他的掌心中砰然碎裂。
向婉再也給不了他一聲回應了,哪怕是虛無縹緲的。二十多年前,他跪在雨里大聲哭泣,希望阿娘可以再睜眼看自己一次,二十多年后,依舊如此。
他前幾個時辰還答應過爹會照顧好娘,而此刻,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向婉躺在他的懷中,冰冷的血凝固在她的唇邊,而他卻無能無力,那一瞬,他好像明白了當年的父親為何會丟下年紀尚幼的兄弟倆,撒手而去。
——“娘帶你們玩捉迷藏好不好?阿鋮和陽陽去躲,娘來抓你們。”
——“阿鋮,這次要帶弟弟躲好嘍,可別讓娘那么容易找到你們啦。”
——“陽陽,如果這次你贏了,娘就帶你去翠云樓吃好吃的,好不好?”
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再也不會。二十多年前,他親眼看見向婉被人用刀刃取下了頭顱,娘臨死前的眉眼,仿佛在他心中生根發芽,牢牢刻在他的心底,如何都無法忘卻,怎樣也釋懷不了,那如深淵般的噩夢將他拖往望不見底的黑暗,越沉越深,他蜷縮著身子躲在角落,咬緊牙關,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只有修煉好術法,才能替爹娘報仇。
至此,仇恨湮滅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站在陽光下,卻無法感受到溫暖。
他要如何不恨?又該如何忘懷?那些仇恨統統被他刻畫在記憶里,隨著時間一年又一年的疊加,他的恨意也在逐漸加深,這么多年來,他無時無刻不想親手屠了鷹羽教滿門,也總會在夜深人靜時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告誡自己要將那份復仇之焰深深埋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隱忍與仇恨,終于讓他的心徹底沉入死水。
他再也看不見光,再也不相信光。
他永遠都會記得娘死后,有流不盡的鮮血浸染了爹白色的衣裳,他長跪在血中哭泣吶喊,而自己躲在黑暗中,束手無策,薛錦鋮死死捂住他的口唇,不讓他發出丁點聲音,他想上去抱住爹,告訴他你還有我,你還有哥哥,但薛錦鋮卻絲毫沒有要松手的意思,直至他親眼看見爹顫抖著拿起娘手中的劍,慢慢抵在了頸間。
那是如何的絕望與凄冷,讓人仿佛墜入無盡的火焰中,寧愿被烈火吞噬,也不愿再接受眼前的事實。
積攢了二十多年的仇恨,在這一刻,如奔潰的堤壩,徹底坍塌,洪水般爆發而來的恨意瞬間吞噬了他最后的理智,將他徹底湮滅在黑暗中。
“你、找、死。”薛景陽顫抖著,在一瞬的安靜中,甚至能聽見他牙齒咯在一起的聲音,是憤怒到了極致的號角在低低吹響。
“再清高的修仙者,墮魔也不過一念之間,”黑暗中,一名輕裘緩帶的男子緩緩走出,“很好,本尊很喜歡你這種戾氣重的。”
昏暗的夜空中,月亮被逐漸聚集的烏云遮蔽,空氣中傳來的熾熱和沉悶仿佛要將人扼殺于此。
薛景陽拿過向婉手中的劍,將她安放在一邊,沉默間,他冷冷望著走來的男子,漆黑的眼眸利如針聚。
“本尊很欣賞你這樣的人,也很喜歡。”男子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本尊被禁錮在這江底已經數千年了,本以為會無始無終,沒想到終于能遇到可以帶本尊重出江湖的人了,還真是又驚又喜。”
那只握著劍的手微微顫了一下,消瘦的手上青筋跳出,薛景陽衣袖一翻,橫起一劍猛然刺出,劍光斜飛,劍刃割裂黑夜,讓空氣仿佛都在那一瞬間凝滯。
男子閃電般的探出手,穩穩定住了那把急刺而來的劍刃,寬袖卷起,雙指一彈,薛景陽頓時一個踉蹌,幾欲跌倒,只得以劍駐地,穩住身形。
“資質上乘,但缺一物,使得你的力量根本無法完全發揮的出。”男子笑意更深,幾乎是滲人的邪笑,“不過能將陰陽之氣使用的如此絕妙,真是難得一見。”
“廢物死于話多。”薛景陽再度踏風而來,身影如鬼魅般的閃現到了男子身后,斜出一劍。
這次的距離太近,讓男子無法再避,他的目光只是一閃爍,劍刃已經到達了他的脖子上,他下意識的后仰翻身,卻還是來不及徹底躲過,冰冷的劍刃幾乎要削斷了他的脖子,讓他禁不住低/吟了一聲。
“移形換影?不錯,功底真不錯,若不是本尊是劍靈,以念聚,難以被殺,恐怕今日真得葬送在你的劍下。”男子躲到一邊贊嘆道。
“劍靈又如何?今天即便是天王老子來,本道都要取你狗命!”薛景陽一招得手,步步緊逼,不等男子回過神,再次提劍斬來,冰冷的劍刃如遽然降落的驚雷,閃著寒光而過。
目光交錯間,男子忽然冷聲道:“殺了我,你那位醫者朋友便會死在他的夢境里,這里的一切雖然是夢境,但如果他死在夢中,現實也根本活不下去,你想要讓他幫你完成的事情便再也無人可以幫忙。”
劍刃在穿進男子胸口的剎那間猛然回收,男子見此,毫不猶豫的在劍刃拔出的剎那雙指用力一夾,隨著一聲清脆的斷響,劍刃被他震碎在風中,薛景陽硬生生接住了反彈回來的力量,連退十步,有血從他喉中涌出。
“你的劍若是再深入一下,我今日可真得死在你的手上了。”男子捂住心口,那里還有殷紅的鮮血順著他蒼白的雙手往外噴涌,他閉眸,嘴中默念著一串咒語,再睜眼時,他身上方才被利劍所致的傷口已然全部重新長好,又恢復成了最初的樣子。
“這劍你出去以后也用不到了,為了防止你再想刺殺本尊,這把劍也只能先這樣處理。”男子低低咳嗽了一聲,“千百年來從未有人能夠在我制造的夢中殺了我,所以,我認可你。”
“啰嗦。”薛景陽抹干唇角溢出的鮮血,冷笑,“蘇靈郡要是出了事,本道今日就算是死在夢里,也要把你這邪祟鏟除。”
“口氣不小。”男子提唇微微一笑,“不過這回,本尊承認,你有這能力。”
“蘇靈郡呢?”薛景陽冷聲問道。
“呵,本座只是打了個賭,賭是你的醫者朋友重要,還是死去的娘親重要。”男子說到這里,忍不住笑出了聲,“權衡利弊,還是活著的人重要啊。”
“答非所問,本道問你蘇靈郡呢?”薛景陽提高嗓音,又問了一遍。
“自然是在他自己的夢境中。”男子輕笑,“神祭仙法中的落水劍可是有能凝聚成數劍的,這個威力不是所有人都能抵擋得住,更何況是蘇鶴出手。”
薛景陽身形一滯:“什么?!”
“本尊真的很期待,你的醫者朋友與全盛時期的蘇鶴打起來,會是誰贏呢?”男子的笑容開始逐漸扭曲猖狂,“不過本尊也同樣很期待你與蘇鶴交手,到底是誰更勝一籌。”
“你找死,”薛景陽眼中的火焰重新燃起,“你若敢傷他分毫,本道現在就對天發誓,等出去了一定要把你這劍粉碎在茅廁里,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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