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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春的江南多雨,連續了幾天的陰雨似乎依舊沒有打算停止的意思,細細密密的雨絲斜著風卷來,潤濕院前白梨一片。
冰涼的雨水浸透鋪在屋頂上的茅草,滴滴答答的落在屋中用來接雨的盆里,蘇靈郡放下玉簡,起身把落滿雨水的盥盆端過,換了新盆上去。
這已經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三次漏雨了,落水聲還在繼續,攪得他根本無心看書。
坐在桌邊臨窗而望,屋外斜風細雨,霧靄沉沉。
自打薛景陽離開之后,他的生活就變得像往常一樣閑靜,加上這段時間的陰雨連綿,他幾乎足不出戶,也無事可做,于是便每天都坐在這凈舒別院中讀書寫字,桌案上放著潔白的紙,上面落著娟秀的簪花小楷。
他靜默的望著屋外的人影,思緒在一點點的被拉扯到過去。
初入神祭是在六歲那年,從小教他學醫的先生將他托付于白素清之手后便離去,從此杳無音訊。
他至今都記得,初遇師尊的那天,他無波無瀾的心也為此顫動過。
那日的昆侖山同往常一樣,寂靜的仿佛能讓人聽見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
就在如此寧靜安詳的雪天,有一把花傘緩緩進入他的視線,那花傘上纏著數朵綻放著的白梅,當冷風吹過,它們便似有生命般的搖曳,散著清雅的香氛,漫溢在空氣之中。
來的人衣袂飄飛,風流恣肆。
繡有祥云暗紋的長袍隨著他緩慢沉穩的步伐從灰色的石階上拂過,未染半粒浮塵。他袍里的藍色長衣在白雪皚皚下襯的如同天空浮云,優雅寧靜,雪白的束腰上掛有一枚玉佩,直直垂下。
他的白發有一縷垂在胸前,長眉斜飛之下是帶著沉靜笑意的雙眸。
他閑適從容的走向蘇靈郡,如同一株生在雪中的寒梅,孤傲而清冷。
在到達殿口時,白袍藍衣的男子微微做了個手勢,那把花傘便如風般散去,唯剩清香還留在空氣中,久久不散。
“就是他?”男子的目光從蘇靈郡臉上一掃而過,如同冷風徐來,震得蘇靈郡一時回不過神。
“是的。這個孩子沉疴難愈,此舉也是無奈之舉,還請逸塵仙君多多照顧他。”年邁的先生拉過幼小的蘇靈郡,將他推到白素清的面前,溫聲道,“快見過逸塵仙君。”
蘇靈郡看呆了眼,說不出一句話,他停住搓著熱氣的雙手,清澈的明瞳中倒映著白素清高貴俊冷的模樣。
“這孩子生的倒是好看。”白素清對著蘇靈郡莞爾一笑,雖是很和氣的笑容,但他與身俱來的強大氣場卻還是讓蘇靈郡不由的戰栗了一下。
他眼睛里閃過不安,慢慢挪步躲到了先生后面,怯怯地望著對面的男子,長長的睫毛撲閃如蝶翼。
白素清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柳思卿,隨后笑道:“他這么舍不得你,如何肯跟我走?若不然你先替我留著,等日后本仙君抽空再來瞧瞧這個苗子到底是好是壞?”
蘇靈郡點頭如搗蒜的贊同。
“放心,靈郡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也是個修行的好苗子,這點老朽敢肯定,他定會讓你省心的。”柳思卿摸了摸白花花的胡子,又拍拍蘇靈郡的肩膀,“去吧,以后逸塵仙君就是你師尊了,見他如我。”
“先生……”蘇靈郡踟躇著,如水的眼瞳微微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話想要說,但終究是止于嗓中。
他挪著步伐,緩緩走向面前的男子,走到一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先生。
“還有什么話要說嗎?”白素清看的出孩子眼神里透出來的念念不舍,于是便主動問道。
“我可以說嗎?”蘇靈郡稚嫩的聲音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白素清失笑:“當然可以。還有什么話要說,就趁現在吧,以后恐怕就沒這個機會了。”
回首,柳思卿依舊笑瞇瞇地站在那里,一如往日般的溫柔。
記憶雖然已經陳舊,但先生如人間皎月般的模樣,直到現在,也是他畢生所向往。
蘇靈郡低下了頭,咬咬嘴唇,終是把那句“你會來接我嗎?”換成了,“先生,我們還會再見嗎?”
“若是還有機會,我們一定會再見的。”柳思卿伸出枯瘦的右手,安撫的摸了摸孩子的頭,“快去吧。”
年僅七歲的蘇靈郡咬了咬牙,忽地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多謝先生多年的養育之恩,大恩不言謝,靈郡日后定會相報!”
然后,他站起身,拉住白素清寬廣的衣袖,極力壓制住眼里的淚水,轉過頭,不再說話。
“不錯,我相信你,也相信這個孩子會成為一個好弟子的。”白素清輕輕拍了拍他的肩,接著對柳思卿道,“待他長大,我一定要帶他到屆時的圣靈大會給墨云觀的天師好好上一課,讓他見賢思齊,好好反省反省自己。”
他眼神灼灼,語氣中帶著難以抑制的笑意。
“好了,你們快去吧。神祭事務繁多,你又是掌門,別再耽誤時間了。”柳思卿長長嘆息了一聲,身體內的最后一口氣恍若消散,他定身在原地,目送著兩人的離開,這才揮一揮袖子,消失在這冰天雪地里。
“你叫什么?”白素清拉著蘇靈郡小小的手,撐著白梅纏繞的花傘,擋住隨風吹來的雪花。
那雙手溫暖寬大,蘇靈郡只覺得絲絲暖意順著這雙手逐漸游遍全身,讓他忍不住抬頭看了這男子一眼,心里的戒備一點點放了下來,“我叫蘇靈郡。”
“有表字嗎?”白素清聲音溫柔了許多,“沒有的話就叫鶴吧。”
蘇靈郡點點頭,從白素清的掌中抽出手,那股從掌心透來的暖意隨之煙消云散。
“我看你身子薄弱,所以用靈氣給你暖暖身子,你不用害怕。”白素清拉回他的小手,又注入些許靈氣。
如沐春風般的暖意再次從掌心流向全身。
“我沒有什么能夠給你當做見面禮的,這枚玉佩便當做你我之間的信物吧。”白素清將腰間掛著的玉佩取下,遞給他,“好好存著,別弄丟了。還有,日后做我弟子是必然要吃苦的,我希望你現在就知道,以免日后哭哭啼啼的。”他語氣有些許的傲慢,似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心高氣傲。
蘇靈郡接過玉佩,小心塞進懷中,望著對方的側臉,從未有過的堅定漾過心頭,日后,他也要成為跟逸塵仙君一樣厲害的人,讓先生不負期望,他也要仗劍天涯,懸壺濟世,努力成為先生口中的正人君子。
想及此,他點點頭,堅定回道:“我會努力成為您的好弟子的,請您放心。”
“真是個乖孩子。”白素清沖他微笑,“既然如此,那現在開始,你就需要深刻意識到你自己的身份。第一,你從今往后是我白素清的弟子,也會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為你取字“鶴”,只要你還是我徒弟,你就得忘記自己以前的名字。第二,卿風流逸望,真后來之秀,我賞罰分明。第三,本仙君希望你對你自己的要求是能夠配上做我弟子。”白素清的身影微微停滯,他側過頭看著身邊的孩子,與方才不同,此時他的眼神中閃著嚴厲的光芒,讓蘇靈郡有些害怕。
“不過你也別怕,”他看著孩子目中含懼,語氣又軟了下去,“習慣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