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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煙扭頭對上來人的臉,眸中欣喜未散,閃亮粲然,好似往里落了許多星子。
“二哥,這火樹銀花昭若繁星,閃如明月,美極了啊!”
施煙伸手去牽蕭祁遠的手,激動得原地蹦跳兩下,“那老人又要開始撒了,二哥快看快看!”
原本暗淡漆黑的光被繁星點亮,蕭祁遠悠哉瞧著,眼中倒映身邊女子嬌俏嬉笑的模樣。
他笑,她亦笑。當真是一派和睦溫馨。好似誰都忘了之前快要捅破窗戶紙的事。
第9章 ~
夜市繁鬧,施煙退半步跟在蕭祁遠身后,前頭手臂往后微微屈起許久,她心思沉沉,斂眉裝沒瞧見。
眾人皆知,蕭家家主是個病得出不得門的人。人人都道蕭祁遠生得讀書人白凈皮子,卻是滿身銅錢臭,商行間手段陰狠,親人咒罵他薄情寡欲。
幼時被親生父咒罵短命鬼,他還能由著下人侍候吃藥邊笑出聲,“父親罵得好,孩兒也聽得有趣。然孩兒不孝,怕是得應承著再活些日子。”
當年覬覦蕭家家主之位的堂表兄弟們私底下笑得好盛。他們皆養在蕭府,只要這病秧子一死,蕭祁遠的父親便能從他們中間選一名過繼名下,即是下一任蕭家家主,掌百家商戶,享不盡的錢財。
但是,偏偏短命鬼當道。
當時不過十七八的少年生生斬了那些預將自己取而代之的堂表兄弟后路。商行有自己打壓,他們出頭不得,預讀書入仕,偏腦子被幾年錦繡日子養得頹廢。
好狠、好狠。
如今蕭家長安一脈氣息全在這孱弱病秧子身上,久不斷命,眼睜睜瞧他羽翼豐滿。
然這樣一人,竟會分文報酬未取,同施煙慢悠行在朱雀大街上逛燈會?如今他二人,亦不過是長安城中最普通的百姓罷了。
施煙被這人養得嬌氣,一顰一笑惱嗔似水,何曾知道身旁人心底是何種脾性。
蕭祁遠身形纖瘦,通身染了一層疏離清潤,常年臥榻坐椅,脊背任舊筆直。他步子悠悠閑閑,行得極慢。
手臂垂下去一瞬,施煙心隨之落下,兩步撲過去,穩穩牽住那只手,惡人先告狀,惱嗔旁邊人一眼,“你就不曉得多等我一會兒?”
人群中有稚童嬉笑舉著糖人燈籠亂跑沖撞,三三兩兩將施煙擠往蕭祁遠懷里。
蕭祁遠右臂抬起圈起一個弧度,半擁住施煙,眼皮淡淡掀起,里頭溫沉笑意溢出些,他嗤笑道,“我一個半瘸,不往前走眼睜睜看你離我遠去?”
隨行護衛從四周圍來,施煙也不怕蕭祁遠被踩,將他手握緊,連帶著常年氤氳溫潤的藥味送入鼻端。她總是想自己身上也染上這好聞藥味,然同吃了藥丸甚至拿藥材熏衣。這味道好似涇渭分明的水,總融合不起。
“寧家姑娘嫌棄你命短,我近來正想法子與您續命,也得讓您嘗嘗兒女雙全,膝下子孫滿堂是何感受。怎能離你遠去。”
諸如此類的話蕭祁遠如吃藥般聽得太多,他亦不愿撫她好意,略微沉吟一番,笑意應著,“你莫太為我費心,好好想想往后去處,等春時,二哥親自為你尋一門親事,那高陽侯家的小姐關系不錯,煙兒可有瞧見她的兄長,據說長得一表人才,如今已是尚藥局副掌司,前途…”
施煙不滿皺眉,打斷他,“二哥!”
他總是孤身一人,坦然自若好似什么都能安排妥當。這滋味漸漸堆積塵沙堵在心口。澄澈瀲滟眼眸中布起害怕丟棄的惶恐,蕭祁遠只看她一眼,淡笑錯看目光。
往前看去,一家燈籠鋪子靠著年關日子掙些銀子,專門請人做了一排高架,用來懸掛店里的精致燈籠,期待買個好價錢。
掛得越高,自是越貴越好的。
燈籠紅火,襯得街道年味十足。抬頭看得久了,眼前逐漸模糊,頓時籠內火星迸射,血紅撲濺。
蕭祁遠倏然握緊手,星目怒睜,那團紅影化作火海,里頭影影綽綽,凄厲喊聲徘徊耳邊,千百只枯槁手腳將他纏住,喘息不得。
“……二哥?”手被人扯了扯,身旁傳來清淺軟糯喚聲傳來。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蕭祁遠虛慌回神,人已在馬車內。冷風吹起窗幔尋時灌入肺腑,使他神思清明,方才舒服一些。然沒會兒,口中忽然塞入一顆苦味甚濃的藥丸,沒茶水和咽,生逼吞下苦得他五臟六腑齊齊叫囂。
車轱轆急急碾過青石板,駛離喧鬧人群。
額邊滲出豆大汗水被一雙柔軟手拭去,接著一股溫熱腥甜從唇邊涌出,慢慢染滿衣襟。
模糊間聽得哭意,仿置身置幽幽山谷聽這肝腸寸斷之音延綿不絕。
蕭祁遠雙目微瞇,瞧得那臉在搖晃車內有些模糊,五官卻分外清明。預抬手去拂山間娉婷裊娜身影,瞬息間,自下化為泡影。腳下驟然一空,他身子猛下墜。
……
再醒,后背驚得一身冷汗。
一道輕盈身影從映著光影的窗墻略過,轉而立在書案旁邊。
蕭祁遠察覺聲響,卻不起聲,唇邊噙著虛弱笑意帶著往日溫柔,繼續作畫。
施煙歪窩他旁邊撲著軟錦的大木椅中,秀清臉上陰郁,一言不發。
倒是罕見,兔子不活蹦亂跳了。她挨過來,如小獸般嗅了嗅,不覺過癮,又扯了自己袖子去。
蕭祁遠無奈棄了筆墨,將懷里人扯出去,揶揄道,“怎么,不過半個時辰不見,就換了一副面皮?”
“二哥……你身子怎么這么差,看個燈籠都能犯病。”懷里軟綿,聲調疲憊,小聲軟糯埋怨又染上哭意,“在長街,我叫人點燃那盞孔明燈,原是想為您祈福。沒想祈福不成,害你發病暈倒。”
蕭祁遠無奈笑,拍她后背寬撫道,“二十多年老毛病了,如何發病我也摸不透。煙兒心善,祈福之愿會傳到菩薩跟前,勞老人家聽一聽的。”
施煙抬起臉,眼尾染上淚水洗過的緋紅,“可那盞燈制作要我一兩金錠,沒叫你看清便毀去,到底白瞎銀錢。”
蕭祁遠身邊從無親近兄弟姊妹,除了商劃謀算,便無其事讓他耐心月余。可如今跟在身邊的粘人精長相清秀精明,卻又實在癡呆。
“人話怎會聽不懂,尋著好壞自悟去。”當時他如此道,面上端得嚴謹,是想提點她勿要輕信別人,好壞得仔細去分辨,奈何她真是不懂。
但凡別人有二兩好話,她自發摒除其余壞意。以至后頭過其余州縣,過路買水的茶棚不過夸她一句,她竟白白被人坑了五兩銀子一碗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