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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今天可以不去嗎?”李芳芳的眼中含著淚花。
兩鬢的頭花與這女子格格不入,溫柔委婉的氣質配上這水里落花的面容像極了林黛玉。可事故無常,書香門第的她卻因為家父參與了戊戌變法落的個滿門抄斬,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唯獨她在這人禍中茍延殘喘了下來。
人活在世上衣食是最基本的條件,可這些對一個弱女子卻如同大難怎么辦的了?眼瞅著就要當了路倒。李芳芳只能去尋求往日的筆友幫助,輾轉多日,來到了浙江嘉興。眼前總歸是煙籠寒水月籠沙倒也消了些心中的哀苦。
可造化弄人,這位筆友卻并未如同書信中那般模樣。剛一見面李芳芳就大吃一驚,眼前之人確實風流倜儻,但神情中卻流露出重重的頹廢,對什么都無精打采就算和李芳芳說個話也是不停地打哈欠。
直到李芳芳見到友人家中擺放的大煙槍,心里立時明白這位書信中瀟灑的公子竟然如此不堪。剛剛有了退意的李芳芳馬上就被這位友人以五十個銅板外加一坨福壽膏賣到了煙雨樓。
當時世間紅塵女子有幾人心甘情愿的淪落?縱然有些是真的受不了疾苦認了命,但大多數硬為玉碎也不愿臟了自己的身子。李芳芳就是后者,不過更令他沒想到的是這友人竟然早有計算,警告她若是不從就把她逃出來的事報官。本來李芳芳能逃出來就是受了父親友人的幫助,眼下朝廷就如同箭繃在弦上,若有一點風吹草動,怕是也要害的這位救命恩人遭受劫難。
從小飽讀圣賢書滴水之恩便要涌泉相報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李芳芳咬破了嘴唇,血液順著嘴角流下。想著大哭出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就這樣李芳芳開始了她淪落紅塵的第一天藝伎生涯。
說的好是賣藝不賣身,可本就寄人籬下哪還有這么多可能?李芳芳掙扎著從一個滿身華貴的公子哥手中掙脫,無意之間扯掉了對方的玉冠。這怎么了得?公子一瞬間就怒了,重重的兩巴掌打的李芳芳眼前一黑。倒下去的時候她隱隱約約的看見門外阿娘的背影,心里只盼著最好這次死了算了。
再次醒來,李芳芳躺在床上,微微一動身子就覺得腹部一陣疼痛。發了一會楞,撕心裂肺的哭聲從李芳芳的屋子中傳出。
阿娘打開門走了進來,懷里抱著李芳芳說女娃呀,誰的命里都有這么一遭。別難受了,想哭你就哭,咱們做不了自己命的主,也就只能對自己好點了。誰讓老天爺不長眼,偏偏讓我們是女兒身,天生就是男人的玩物呢。
李芳芳哭的暈了好幾次,期間拿起剪刀想捅自己。都被阿娘奪了回來,阿娘對李芳芳講她也是幼年被賣到這里來的,賣她的竟然還是她的親生父親。為了二兩銀子就把自己推進這火坑中整整五十年呀!五十年來她是多么的恨,常常想著要是當初和她母親一起死了該是有多好。可是她漸漸想明白了,老天爺讓自己活著就是對她父親最好的懲罰,就算是作踐自己她也要混出個頭來,要找到她的父親好好的問問當初為什么那么狠心。
就為了這一句話阿娘熬了二十幾個年頭,有一天她終于可以去找她的父親了。懷著惴惴不安與幾十年的恨。她終于找到了她的父親,可是沒想到她的父親只給她留下了一堆連牌子都沒立的黃土。她就那么定定的站了一天,第二天被人發現時她已經哭的不省人事了。
李芳芳并沒有去聽阿娘的話語,只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瞧著窗外。南方的雨很柔,尤其是嘉興。雨里還帶著一股味道,一股憂傷的味道。像是花柳木的沉,還有點梔子花的甜。
阿娘將李芳芳的腦袋藏在懷里,伸出手拍了拍后背。輕輕的說“丫頭,往常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可今日來的是俞公子呀。那名聲你也是聽過的,他爸可是拿槍桿子的大官,不是那些富賈家的尋常公子哥。”
李芳芳把頭埋進腿里,嗚嗚的哭了起來。
“到底出不出來?再遲一會老子把樓給你拆了。”一聲怒吼傳了進來,嚇得阿娘渾身一個哆嗦。
“芳芳呀,你就快點吧,這俞公子脾氣大的很,待會別真的鬧出點什么事來。”
砰的一聲,門被踹開了。進來的是煙雨樓的老板。一伸手就揪住李芳芳的頭發一把扯了起來。“快給老子滾出去,媽的,老子不是在養廢物,給我接客去。”
李芳芳吃痛,連忙抱住老板的手,可是嘴里卻不哀求。老板松開頭發扯著李芳芳的耳朵一甩,李芳芳一個趔趄就倒在了地上,耳朵根子留下鮮紅的血液。
阿娘連忙沖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李芳芳嘴里對著老板哀求道別打了,別打了,我們立馬就去。
“給我趕緊收拾好,要是再慢一步,我把你直接下到窯房里,一天就給我接客。藝也別賣了。”老板整理了一下發束,臉上瞬間掛上了笑容就出了門“俞公子,莫急,莫急小芳馬上就來……”
“芳呀,你就去吧,唉……”
李芳芳呆呆的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突然她笑了,笑容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凄慘。
湖水樓庭,銀色的月光緩緩的流下來,落在李芳芳的綠紗上碎成斑點。這是煙雨樓最好的去處,文人墨客公子哥對于這里趨之若鶩,縱然是國家已經朝不保夕,槍口子馬上就要頂在自己的頭上,依舊是有無數的詩詞篇章飛舞在一個個榴裙下。
“好!”俞公子坐在正對湖中小亭的閣子里。一曲蝶戀花,其中的凄美被李芳芳唱的活靈活現,一時間李芳芳宛如落在人間的仙子,縱然是哀苦的眼神也牽動著湖畔無數公子哥的心,耳旁的一縷鮮紅更像是潔玉上的一點瑕墜,恰到好處。
俞公子伏著身子對著身邊的仆人交代了一句。不一會,便看見李芳芳到了俞公子的閣樓中。
看著慢慢落下的帷帳,李芳芳木然的眼神深處藏著無盡的絕望。
“美人,來,嗓子唱累了吧,讓我心疼心疼。”俞公子取下了李芳芳的琵琶,輕輕的將李芳芳摟入懷中。
湖畔眾人看見落下的帷帳有些嘆了口氣只道可惜,有些眼中滿是嫉妒,都四散開了。唯獨一個青年坐在一張木桌上緊閉著雙眼像是還在回味方才的歌聲。
砰的一聲巨響,伴隨而來的又是一聲怒吼。“什么狗玩意,媽的,老鴇在哪?”
阿娘聽見聲音連忙沖進閣樓中,看見半靠在椅欄上頭上鮮血直流,身旁落著已經碎了面的琵琶。
“哎呦,俞大公子,這是怎么了呀”阿娘看著俞公子滿臉的怒氣,嚇得渾身直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