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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的話像一道驚雷,內外諸人的心臟都狠狠顫了一下。來俊臣不敢相信只是一眨眼自己就?失寵了,明明昨日?,女皇還十分信任地讓他辦事。來俊臣想要辯解,然而女皇是多?么絕情的人,一旦舍棄,連對方?的求饒聲?都不想聽?。女皇淡淡說:“帶他下去吧。”
內侍立刻上前,拖著來俊臣往外走。來俊臣用力?掙扎,內侍怕來俊臣說出什?么不該說的,咔嚓一聲?,就?將來俊臣的下巴卸掉了。
來俊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徒勞反抗著被拖出宮殿。二張兄弟看?到來俊臣被拖走,心里俱是冰涼一片。
白日?來俊臣還風風光光,不可一世,誰能想到僅是一轉眼,他就?變成了階下囚。張彥之感嘆完,同樣?覺得心驚。
來俊臣都是如此?,那他們呢?會不會他們也和來俊臣一樣?,今日?高朋滿座呼風喚雨,明日?便毫無預兆地死于鍘刀。
制造了兩?年恐怖統治的來俊臣就?這樣?倒下了,二張兄弟心有戚戚,武元孝、武元慶和李常樂同樣?被嚇得不輕。他們沒想到李朝歌和顧明恪夫妻竟然真的能扳倒李俊成,更沒想到,女皇說捧人就?捧人,說翻臉就?翻臉。
他們甚至都沒有想懂,到底是哪一句話犯了女皇忌諱。
來俊臣被拽走后,宮殿重新恢復安靜。女皇看?向李朝歌,說:“你身為公主,卻當街毆打朝廷命官,你可知?錯?”
李朝歌二話不說認錯:“兒臣知?錯。”
“念在你是初犯,回去抄十遍孝經,潛心思過。”女皇露出疲憊之意,說道,“行了,都下去吧。”
“是。”
眾人應諾,徐徐退下。李常樂和武家兄弟來得晚,離門最近,也是最先退出來。他們站在門口,看?到李朝歌和顧明恪走出門檻,雙方?視線交匯,誰都沒有說話。
顧明恪陪著李朝歌出宮。李朝歌一邊往臺階下走,一邊說:“足足十遍孝經,這幾日?有的抄了。”
“無妨,我陪你寫……”
兩?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武元慶看?著那兩?人的背影,低聲?道:“他們夫妻三言兩?語就?能讓姑母懷疑來俊臣,姑母未免太看?重他們了。”
張彥之從宮殿里出來,正好聽?到武元慶的話。他眼神悄悄掃過周圍,見武元孝鐵青著臉不說話,李常樂低頭不知?道想什?么,而武元慶眼睛里滿是忌憚。守在四周的內侍、女官默默低下頭,只當自己沒聽?到。
張彥之并不覺得輕松,只覺得心里重重一沉。女皇發落了來俊臣后,心情不好,夜里召張燕昌侍寢。
帝宮白日?富麗堂皇,到了晚上,窗外風聲?呼嘯,一重重燈火在帷幔里搖曳,倒有些陰森之感。
女官侍奉女皇卸妝。女皇很擅長化妝,平時上妝后眉發烏黑,臉色紅潤,一點都看?不出老態。唯有深夜卸去妝容,才能發現女皇韶華已不再,歲月在她?臉上留下許多?痕跡。
女官小心翼翼地給?女皇梳頭,張燕昌乖巧地跪坐一邊,給?女皇松肩揉腿。往常女皇很享受這片刻的輕松,但是今夜,張燕昌在女皇身邊侍奉良久,女皇都不怎么動情的樣?子。
她?的心思明顯不在親密上。女皇臉頰兩?邊是深深的溝壑,她?沉著臉不說話時,真的非常嚇人。
內外侍者都心驚膽戰起來,梳頭的宮女大氣不敢喘,生怕拽疼了女皇頭發。女皇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沉默了一會,問:“這幾日?外面都發生了什?么事?”
女官聽?了心里哆嗦,謹慎地回道:“快到年關,銅匭中大多?都是祝女皇新年康泰的請安折子。糧價安穩,各地太平,似乎沒什?么大事。”
女皇聽?到這些話不置可否,問:“今日?朝歌和來俊臣起沖突的時候,外面百姓是什?么樣?子?”
旁邊的太監小心覷著女皇臉色,斟酌道:“來俊臣在張府面前上刑具,引來了不少人看?熱鬧。人多?了難免生亂,盛元公主和來俊臣對峙時,人群混亂,有人被擠到前面,踩了來俊臣好幾腳。”
太監怕來俊臣起復,謹慎地用了來俊臣的名字,而沒有用囚犯的稱謂。至于到底是“踩”還是“踢”,那就?見仁見智了。
女皇光聽?描述就?能想象到那個場面,聽?說張家的大門都被砸壞了,百姓那么激動,可見他們有多?恨來俊臣。
原來,外面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女皇板著臉,說道:“這么大的事,為何先前不告訴朕?朕竟然險些被小人蒙蔽過去。”
宮女和太監都害怕地垂下頭,不敢應聲?。女皇親口說來俊臣是小人,看?來風光一時的來侍御史是真的完了。女皇說完后,想起李朝歌,似嘆非嘆道:“幸而還有盛元。盛元心直口快,路見不平便替百姓申冤,性情十分俠義。朕原本還擔心她?對顧明恪是一時興起,新鮮勁過去了就?沒了。沒想到現在看?來,他們兩?人的性格倒很契合。”
顧明恪無論在民間還是朝堂信譽都極好,百姓甚至稱呼他為“有腳陽春”,說顧明恪在哪里,就?能將春天帶到哪里,可見百姓對他的信任。女皇同樣?相信顧明恪處事公平、為人正直,即便顧明恪和裴家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女皇依然敢對顧明恪委以?重任。
女官們見狀,順著女皇心意說道:“盛元公主和顧寺卿志趣相投,情比金堅,正是難得一見的佳偶呢。有這兩?人為圣上分憂,陛下盡可安心了。”
女皇聽?到這些話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緒:“他們兩?人是惺惺相惜,但盛元年輕氣盛,太過意氣用事,偏偏顧明恪也理想至上,也不勸著她?些。長此?以?往,豈堪大用?”
周圍人一下子噤了聲?。張燕昌不斷揣摩女皇這話是什?么意思,小心地說:“盛元公主和駙馬年輕,還需要女皇指教。”
女皇看?著鏡面,莫可名狀地笑了一聲?:“朕已經老了。連身邊人都識別不了,還要靠女兒女婿提醒。”
張燕昌聽?到女皇說“身邊人”,狠狠嚇了一跳。他以?為女皇發現了什?么,心臟砰砰直跳。好半天張燕昌才反應過來,女皇指的是來俊臣。
張燕昌討好地說:“圣上勿要自責,您只是被小人蒙蔽了,誰知?道來俊臣竟然是這種人呢?這并非您的錯。”
女皇臉色不變,淡淡道:“朕只當他出身貧寒,爭強好勝,能實實在在為百姓做事。沒想到,他竟背著朕做屈打成招、魚肉百姓之事。枉費朕如此?信任他。”
周圍侍從連連應是,來俊臣一下子就?成了十惡不赦的佞臣。明明今天上午他們還在拼命巴結來俊臣,現在,就?誰都能來踩一腳。張燕昌垂下眸子,只覺脊背生涼。
不知?道將來他被女皇舍棄的時候,女皇會給?他安什?么罪名呢?
張燕昌真心覺得面前這個女人恐怖。張燕昌知?道她?是女皇,但他一直沒有實感。曾經他覺得這是一個年老而有權勢的女人,貪戀年輕美麗的身體,和他以?前見過的那些客人并無不同,除了她?擁有更多?的權力?。但是現在張燕昌終于意識到,很不一樣?。
女皇并不是他以?為的留戀青春的老女人,相比于女人,她?更是一個皇帝。
張彥之坐在燈下,正在編書。朝野上下都知?道他和張燕昌是男寵,但女皇多?少還要面子,便給?他們倆封了個編書官職,讓他們有正當的理由全天待在皇宮。張燕昌純粹擺個樣?子,但張彥之不同,他真的在編書。
侍從進來伺候,他見這么晚了,五郎還坐在燈下,不由勸道:“五郎,時候不早了,您該歇息了。”
張彥之應了一聲?,說:“我知?道,這就?結束了。”
侍從去旁邊關窗,一邊檢查門窗一邊抱怨:“二郎府上那個寫字的妖怪竟然還沒抓到,寒冬臘月,怪嚇人的。”
張彥之唇邊劃過一絲諷刺的笑。他放下筆,看?著外面濃郁漆黑的夜色,嘲弄道:“我們在皇宮,怕什?么妖怪呢。”
這里,才潛藏著世界上最可怕的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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