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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山,我來問你一件事情,你要據實回答!”柳老太爺眼神銳利的看著柳大老爺:“你那媳婦可有下落?”
怎么又問到了柳大夫人?柳大老爺心中一驚,偷偷看了柳老太爺一眼,見他一臉凝重,仿佛很是不悅,低聲說:“未曾尋得。”
柳老太爺重重的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道:“連一個婦人都尋不到,你這辦事的能力我也就可知了!她不回來也罷,就別怪我不顧她娘家的臉面,直接把她在家譜上除名了!”
柳老夫人在一旁閑閑說道:“老大,你那個姨娘本來也是官戶人家出身,扶了做平妻也不會丟了你的臉面,我今日便準了這事,你擇日辦幾桌酒席,將這事情給辦了罷。”
柳大老爺聽柳老夫人提起升黎姨娘做平妻的事情,再抬頭看了一眼屋子里邊的人,見著黎姨娘亭亭玉立的站在那里,心中隱隱約約有些不妙的感覺,難道是她偷偷的來告狀不成?他咬著牙齒惡狠狠的覷了黎姨娘,讓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你且不要看她,回答我的問題,你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她的下落!”柳老太爺見柳大老爺目光躲閃,心中更是憤憤不平,一張臉漲得通紅,喉嚨里也呼哧呼哧的直喘氣,好半天都順不過來。
柳大老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臉色發白:“父親,兒子確實知道那婦人的下落,但卻萬萬不可將她族譜除名!”
奇怪的看了柳大老爺一眼,柳老太爺心里起了疑問:“元山,這等歹毒婦人,你還留著做甚?莫要她闖出更大的禍事來毀我柳家名聲!”
“父親……”柳大老爺低著腦袋,滿臉慚愧:“她甚是有心,這么多年來我暗地里掙來的影子,都已經被她給記載下來,每一筆都明明白白,她說若是我休妻,她便把我往年那些貪墨,收受賄賂的事情捅到御史大人那邊去,我……”
“元山,沒有想到你堂堂朝堂命官,竟受制于婦人之手!”柳大老爺沒想到兒子竟然被大媳婦給要挾了,一口氣沒接得上來,喉頭咯咯作響,兩眼一翻,昏死過去。玉瑞堂頓時亂做了,大家都慌了手腳,柳老夫人還算鎮定:“趕緊扶了老太爺去內室,速速去將十小姐找來!”
“老夫人,十小姐不是出府去給她師父送節禮了?”金花媽媽在旁邊提醒著:真真是急人,十小姐給不少人看過病,可等到老太爺這模樣,她卻剛剛好不在府里。
“快,快派幾個人出府去尋她!”柳老夫人的臉色發白,心中隱隱有了一種不妙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明媚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處,看起來柳老太爺是急怒攻心導致的突發性病癥,也就前世訴說的心肌梗塞之類急癥。柳老太爺本來便是那三高人群,自己已經諄諄叮囑了他不能太勞心勞力,就是害怕引發這種急癥,沒想到這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種急癥可要及時救助才是,自己與玉梨都已經出來了,柳府里恐怕已經沒有知道如何應對的人了,也不知道柳老太爺是否延誤了最佳的救助時機。
“十小姐,老太爺有救否?”兩個婆子見明媚臉色凝重,心中也是忐忑,抬眼望著她,腦門上的汗珠更多了些。
明媚搖了搖頭:“這個我也不知道,要等著回府以后才知道了。”
兩個婆子說她們在外頭找了她一個時辰,很有可能已經錯過了那搶救的時間了。明媚掐了掐手心,或許這就是命罷。
馬車終于停了下來,掀開簾幕一看,門口有幾個人踩著架子正是往門上邊掛白色的綢緞花球,兩個婆子頓時慌了手腳:“老太爺過世了!”
明媚看著那白色的花球,心里也是咯噔一聲,門口掛白布幡帳和花球,這意味著什么,已經不需要多說了。
對于柳老太爺,她倒是沒有太深厚的感情,印象里只是覺得他是一個權臣而已,她現在擔心的是柳老太太,這個對生活充滿熱情的老太太,失去了她的伴侶,是否會因此而消極?輕手輕腳走到前邊的院子,那里已經改成了靈堂,一副紫楠木的棺槨停放在中間,棺槨前邊生了個火盆,只是火盆旁邊還沒有人,幾個下人正在忙碌著給靈堂掛白色幡布。
棺木是空的,柳老太爺的遺體還沒有被搬出來,明媚趕緊往后院跑了去,三房的幾位小姐也跟著快步跑到了里邊。
玉瑞堂上也掛起了白色的花球,走到后院,就聽內室那邊一陣哭聲震天。明媚匆匆忙忙走了進去,一陣寒風跟著她從門簾下吹了進去,屋子里眾人都打了一個寒顫,轉過頭來著她。
“十小姐來了!”金花媽媽驚喜的喊了一聲:“讓開讓開,讓十小姐來看看!”
明媚走了過去,見床邊站著一個老者,該是柳府請來的大夫,床邊坐著柳老夫人,臉上已經全是淚痕,眼睛也是紅腫得就如兩只桃子一般。柳老太爺躺在床上,一張臉依舊還是那通紅的顏色,一雙眼珠鼓了起來,睜得比平素要大得多。明媚伸出手,搭了一把脈,再將手在柳老太爺鼻間試探了下,搖了搖頭,眼淚珠子涌了上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祖母,祖父他……已經過世了!”
屋子里得哭聲好不容易剛剛歇了,聽到明媚這句話,又放聲哭了起來。一時間內室里高高低低的哭聲,大家都欒城了一片。
“老夫人,我們將老太爺抬去棺槨里邊安歇。”有幾個下人抬著一副擔架走了進來,朝柳老夫人行了一禮:“老夫人,你且讓開些。”
“不,我不讓,他沒有死,他哪里又死了!”柳老夫人暴怒了起來,指著跪到在地上的人道:“你們都這么跪著干嘛,都在咒他死是不是?他分明只是累了,想歇息一陣子罷了!”
聽了這話,明媚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柳老夫人,見她眼神迷離,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她站了起來,走到柳老夫人身邊,柔聲道:“祖母,祖父是在歇息,咱們也不要打擾他,讓他一個人靜靜的躺一陣子可好?”
她朝金花媽媽與曼珠努了努嘴,兩人會意,都走上前來攙扶住了柳老夫人:“老夫人,咱們先出去,讓老太爺好好歇息。”
“我出去,他們也都要出去,一屋子人在這里作甚!他最不喜歡人多嘈雜!”柳老夫人指了指屋子里的一干人:“你們快些走,快些走!”她的神色有些猙獰,讓人瞧著有些不寒而栗,幾位柳老爺和柳夫人都爬了起來,跟著柳老夫人走了出去,那幾個下人才得了機會將柳老太爺得尸身抬走。
“媚丫頭,你看,你看,他們怎么將老太爺抬走了!”柳老夫人指著遠去的幾個下人,臉上露出一副迷惑不解的神色來:“這如何使得,老太爺不是該在內室歇著?”
明媚見著柳老夫人這模樣,心中難過,柳老夫人肯定心里明白柳老太爺已經過世,只是她選擇不相信這個事實罷了。幾位柳老太爺快步朝玉瑞堂外邊走了去,柳老夫人急急忙忙的挪著步子:“曼珠,快些帶我去看看,他們將老太爺送到哪里去了?”
一群人浩浩蕩蕩進了前院,柳老太爺已經安放在棺槨里邊了,幸虧大陳的習俗,一到五十便要給自己準備棺槨,所以一切都是現成的,況且先皇前日駕崩,這京城的壽材店都還沒有關門,幡布祭幛都有賣,柳府人手多,不多會便將一切都弄好了。
柳家四位老爺在棺槨面前跪了下來,向棺槨磕了幾個響頭,又將準備在一旁的錢紙一張張撕開扔到火盆里,這就是俗稱的哭靈。柳老太太坐在棺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雙眼無神的看著那透著紫色影子的木料,嘴唇哆嗦著,一臉的蒼白。
此時她再也裝不下去了,眼前的一片白色,和那具紫楠木的棺槨讓她明白,柳老太爺已經過世了。兩行眼淚從她的眼角緩緩流下,滴落在她的緙絲衣裳上邊,將它弄得濕乎乎的一片。
“媚丫頭。”柳老夫人抓住明媚的手,低聲道:“今日一早我們起來還說了話,說明年又要添兩個孫子了,我還親自給他挑選了衣裳,怎么這陣子卻是睡在那里邊,不言不語的了……”她抹了一把眼淚,可又有兩行熱淚汩汩而下:“他還說要跟著你學醫,也好自己抓藥治病,可現在卻用不著了!”
說到傷心處,柳老夫人已經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嚎啕大哭了起來:“你說好的要陪著我老的,你原來說要比我多活二十年,要跟我一道兒死的,如何你現在就走了,完全沒顧著我,以前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不成!”
明媚見了柳老夫人這模樣,也是心痛得說不出話來,她走到柳老太爺的棺槨前磕了幾個頭以后,站到了柳老夫人身邊,輕聲在她耳邊喊:“祖母,節哀順變。”
似乎被明媚這句話驚醒,柳老夫人抓住明媚的手,情緒平靜了不少,好半日才喃喃自語道:“他怎么能走得這么快?竟然一句話都不交代我就這樣走了!”說到這里,一顆眼淚這才滴落下來。
明媚聽著也是心酸,一只手握著柳老夫人的手,一只手輕輕拍打著柳老夫人的背:“祖母,這樣很好,沒有痛苦,輕快的就走了。你放心,祖父會在奈何橋上等您幾十年的。”她想到那首著名的曲子: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淚水也簌簌的滑落臉龐,這一刻真希望有那陰陽相連的奈何橋,希望祖父就在那邊遙遙相望。
柳老夫人凝神看著那紫幽幽的棺槨,輕輕笑了笑:“媚丫頭說的對,你可要在那里等著我,若是你不等我,到了地府我可饒不了你。”
見著柳老夫人神情恍惚,明媚看著著急,可又束手無策,只能勸著柳老夫人好好去休息。柳老夫人倒也沒有堅持要坐到外邊,由曼珠扶著一步步走了回去。明媚在背后看著她,只覺那背影很凄涼,素日里柳老夫人那強烈的氣場已不復存在,呈現在眼里的只是一個消瘦的老婦人,孤寂而落寞。
“姑娘,我怎么瞧著老夫人今日這般不正常?”玉簫拭著眼淚,望著柳老夫人的背影,也是感嘆良多。
“這人在一起久了,自然便有感情,正常的事情。”明媚嘆了一口氣,瞧著柳老夫人忽然神情萎頓,就如老了十多歲一般,十分唏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最開始柳老夫人并不喜歡柳老太爺,但是經過了這么多年的相濡以沫,兩人的感情就深厚得無法分離一般。她忽然想到了喬景鉉送來得冰雁,心中隱約有著不妙的感覺,據說大雁忠貞,一只死了,另外一只則終身孤獨。看著柳老夫人那般神情蕭索的模樣,她想,以后柳老夫人可能不會再有很快樂的心情了
走回青蓮院,明媚先去看了杜若蘭,她現在有將近五個月的身孕,肚子已經開始隆起,明媚先給她把脈,發現一切都很正常,朝杜若蘭笑了笑:“母親,你且安心保胎,前院那邊少去,莫要驚動了肚子里的弟弟妹妹。”
杜若蘭拿著帕子擦了擦眼睛:“我也算是不孝順的了,哪里見過不去哭靈的媳婦呢。”
“等著追思禮的時候再去罷。”明媚飛快的開著方子:“現在可萬萬要保重身子。”
杜若蘭點了點頭:“我都聽你的。”
因著杜若蘭要安胎,明媚便代替她在前院哭靈,也順帶幫著打理些事情,例如安排人手之類。大家匆匆忙忙的吃過午飯,便開始繼續忙碌起來,喪葬之事可是大事,一點也馬虎不得,明媚見人來人往,只覺得自己腦袋也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