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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早有此想法。”柳老太爺閉著眼睛道:“罷了,我也這么大的年紀了,也該退隱了,要不是朝堂里那些年輕的該在背后說我占著位置不挪窩了。”
柳老夫人坐在床頭,握這他的手,眼里有著點點淚光:“你趕緊上奏折請致仕,我們安安心心帶孫子,曾孫子。”
柳老太爺突然睜開了眼睛道:“是呢,在家里含飴弄孫何嘗不是一件樂事?老四媳婦也快生了罷?”
“還得半年就該生了,媚丫頭診脈說是雙胎,咱們馬上就要添兩個孫子了。”柳老夫人擦了擦眼睛,心中有說不出的酸澀,和柳老太爺也有這么多年了,從最開始的不適應,內心的排斥,到慢慢的接受他,真心喜歡上了他,這么長的一段路風風雨雨的走了過來,真不希望他就這樣撒手而去。
“祖父,你好生休養著,明媚給你開個方子,按時服藥,少動怒,注意保持心態平和,平日多加鍛煉,倒也不用多擔心。”明媚笑著安慰柳老太爺,向他行了一禮:“孫女幫你開方子去。”
柳老太爺看著明媚遠去的背影,不住的點頭道:“老四倒真養了個好女兒。”
就在這時,有管事婆子進來通報,說宮里來人宣柳老太爺進宮議事,柳老太爺無力的睜開眼睛道:“我這模樣,還能進宮議事嗎?拍個人去找老四,跟他說說這件事,該請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寬宥。”
柳老夫人趕緊派人去尋柳元久,剛剛尋到六部衙門,柳元久正在往外邊走,見著家中下人過來,不由得有幾分驚詫:“你怎么尋到這里來了?”
“四老爺,宮中有人傳老太爺進宮議事,但老太爺現兒身子不舒適……”那下人憂心忡忡的望著柳元久:“還請四老爺進宮覲見,替老太爺解釋一二。”
“身子不適?怎么了?”柳元久有幾分緊張:“如何會不適?”
“有十小姐在,并無大礙,只是十小姐讓老太爺靜養,此時恐不能進宮了。”下人沒敢將柳老太爺的病情據實相告,只是含含糊糊的說了一句,柳元久聽說沒有大礙,這才舒了一口氣:“方才宮中有內侍來喊我進宮,看來也是這事情了。”
抬頭望了望天空,就見一片云山霧罩,還沒見著日頭影子,不知道今日是否又會下雪,這入冬以后,天氣漸冷,雪也越來越大大了,從細末般的雪花末子到柳絮到鵝毛,有時下幾個時辰便能將京城的街道給蓋上滿滿的一層。
柳元久大步跨進清華宮,主殿里邊人影綽綽,主座上坐著秦太后和喬皇后,身旁站著新出爐的太子徐炆玔。再看了看站在旁邊的那些人,英親王、秦王爺、徐國公、魏國公等等,都是朝廷的重臣,看來是在商議要緊的事情。
“今日請諸位大臣們來是有要事商議。”秦太后緩緩環視四周:“各位愛卿覺得該如何處置這次午門兵變?”
秦太后的話說得很有技巧,她沒有用謀逆兩個字來定罪,其實就說明了她的立場,她把整個事情推到蕭國公身上去了,午門兵變,那是蕭國公府和兵部王尚書等人合謀的,和二皇子徐玟琛并無干系。
一群人站在那里,沒有說話,眾人全望著自己的衣裳下擺,不知道要不要提醒秦太后,她用的詞實在有些不對,畢竟這謀逆是砧板上的釘子,妥妥兒的在那里,蕭國公與王尚書是吃飽了撐著要去殺徐炆玔?蕭國公是二皇子的外公,王尚書是二皇子的岳父,兩人為何要嘩變,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情?
英親王站在那邊,見自己妹妹喬皇后臉上有些不贊成的神色,心里也頗有微詞,難道秦太后便不知養虎為患這個成語的內涵?若是把二皇子放了,他日卷土重來又該如何?他輕輕咳了一聲走上前去道:“微臣敢問太后娘娘,這次午門兵變幕后之人可查了個清楚?”
大殿內一片沉寂,諸人都垂下眼睛看著地面,靜聽秦太后的回答。
“幕后之人自然已經查清,乃蕭國公為首一干官員。”秦太后的聲音緩慢而堅定:“眾位愛卿覺得該如何定罪?謀逆?畢竟太子還未登基做皇上,套不到謀逆的律例上,誅九族之罪或者重了些。”
喬皇后坐在那里,望著秦太后,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這么多年了,秦太后還是這般心慈手軟嗎?原以為看慣了后宮風云,她早該是硬起一副心腸,殺伐決斷,不會有半點猶豫,誰知她依然還是沒有半分長進。
“太后娘娘,臣覺此事影響甚大,當交大理寺定性,由秦王代表宗人府協助,絕不是臣等就能決定的。”魏國公站出來一步,向秦太后行了一禮:“太子雖未登基,可從現在情勢來看,他代皇上監國,也可視為君上,蕭國公謀逆之罪定性也未嘗不可。”
秦太后瞟了一眼陳國公,心里明了,不就是你的孫女兒是太子側妃嗎?自然是想幫太子掃清障礙了。再轉眼看了看各位大臣,臉上都是贊許的神色,看來大陳又將有一支世家大族從朝堂上消失了。秦太后難過的閉上了眼睛,可眼前仿佛仍能看見無數的殺戮與鮮血,菜市口無數無頭的尸首……她的心中一顫,疲憊的睜開眼睛道:“既然各位大人心里都有主意,哀家這后宮婦人也就不攙和到政事里邊來了,只望各位大人考慮皇室血脈,對二皇子網開一面,不要趕盡殺絕。”
眾位大臣見秦太后松口,也長長的松了一口氣,皆連聲答應,恭送秦太后回宮。秦太后扶著繡容姑姑的手走出了清華宮,回頭望了望那富麗堂皇的宮殿,一滴老淚從眼角流出:“謀逆、謀逆!他們難道就不考慮皇上還活著!”
繡容姑姑也是默然,扶著秦太后的手低聲回答:“太后娘娘,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就好好在萬壽宮頤養天年便是了。若是覺得心里不愉快,回阜陽小住一段時間便是。”
秦太后沉默片刻,嘆氣道:“一入深宮深似海,進了宮來,又哪里能得一絲片刻真正的歡娛!也罷,哀家以后便誠心禮佛,再也不問政事。”
喬皇后見著秦太后扶著繡容姑姑的手走出主殿,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來,秦太后一走,這主殿可是她的掌握里了,她想要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秦太后心軟,還想留徐玟琛一條命,可她卻沒有這般心軟,徐玟琛不死,以后對于徐炆玔定然是個危害。
她可以表面上應承著秦太后的話,暫時留徐玟琛一條命,可以后徐玟琛自己要尋死,也怪不得自己了。想到此處,喬皇后得臉上露出了一絲微微的笑容,鳳目里閃出凌厲的光芒,朝眾位大臣掃了一眼:“各位都是宗親、朝堂重臣,所以本宮特地喊了各位來共商此事的裁定,還請各位提出自己的看法。”
秦王看了喬皇后一眼,心中揣摩著,現在這形勢,皇后娘娘完勝,皇上氣息奄奄,蕭貴妃已經瘋了,蕭國公與王尚書被捕,大批跟隨蕭國公的官員也跟著獲罪,自己還要去替徐玟琛說話,恐怕是螳臂擋車。識時務者為俊杰,還不如跟著喬皇后走便是了:“皇后娘娘請放心,一切都會秉公行事。”
三日之后,午門兵變之事便有分曉,二皇子廢為庶人,遷出二皇子府,遷入京城北郊的一處宅子,由一隊兵士看押圈養,終身不得外出。蕭國公,兵部王尚書,京衛指揮使等數十人謀逆大罪,五族之內男子皆處死,女子罰為官奴。
午門兵變的案件審訊結束以后,徐炆玔著手便發布了一系列政令,也更換了一大批官員。大陳朝堂上的變化與柳太傅府只有一點點關系,柳太傅遞了致仕折子,徐炆玔立即準奏,旋即又提拔了吏部尚書柳元久為太傅,朝堂上頓時議論紛紛了起來。各位大臣朝柳元久側目而視,心中有些不忿,又隱隱的聞到了八卦的氣息,還不是那位柳側妃是出身柳太傅府的緣故?看來那位柳側妃確實是專寵后宮啊。
只不過,這柳側妃的親生父親是柳家三老爺,又認在大房做了記名嫡女,可是提拔的卻是柳家四老爺,這倒讓人有些費解了,莫非是柳府其余三位老爺都是沒有四老爺柳元久這般能力?大家馬上就想到了柳元久曾經連中三元的事情,也都是微微點頭,看起來這柳家四爺可確實是有才干,一年之內從知府到了尚書,現在又提到了太傅——這真是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吶。
年僅三十四歲便成了權傾朝野的太傅,這在大陳歷史上還是第一人,柳元久在進宮答謝君恩的時候不住的擦這額頭的汗珠子,盛寵之下必有遠憂,一個人所處的位置越高,摔下來便會越痛,十多年官宦生涯,他已經看得清楚,真不愿意再在這驚濤怒浪的宦海里沉浮。
東宮里邊修繕一新,看起來已經是做好準備要迎接即將到來的除夕夜了,門口懸著大紅的宮燈,垂地的粉色帳幔映得宮內一片喜慶。徐炆玔滿面春風的望這伏在地上叩謝隆恩的柳元久,雖有一種權力的滿足感,可又浮起一種惆悵。
她現在過得好嗎?聽說喬柳兩家現在已經行過納吉禮,正準備在年后那日行納徵之禮。徐炆玔想到了今年他曾經與十小姐見過很幾次面,還能仔細打量她,還能向她訴說自己的眷戀。可過年以后,她便要與自家表弟正式定親了,以后就再也不能向她說自己的心里話,不能再心里想著要將她聘了來做太子妃。一想到這里,徐炆玔心里就有些發酸。他真想不顧一切,下旨去柳太傅府,聘她進宮為太子妃,可是他覺得若是真心喜歡她,便不能罔顧她的心意,更不能拆散她和表弟的姻緣。
無論怎么說,她和自己都是無緣的,哪怕是比表弟先遇到她,她還是不會和他在一起,因為他不能放棄帝王的權杖,而她也不能放棄寶貴的自由。
“柳太傅,聽說貴府十小姐和英親王府世子爺已經行了納吉之禮?”徐炆玔似乎不經意的問了句:“因為朕最近事務繁多,還未曾備得賀禮,現在補上一份,請柳太傅不要嫌棄朕的這份心意。”
柳元久哪里敢說嫌棄兩個字?就見一群宮女捧了數個盤子過來,上邊都蓋著錦緞,看起來是早有準備,而且賀禮豐厚。
柳老太爺見了那堆賀禮,也是心里狐疑,不知為何徐炆玔對明媚如此看重,但疑惑貴疑惑,也不敢多問,只能趕緊叩頭謝恩。徐炆玔笑著讓人將他送到后宮門口,還細心的給他備下了馬車,將柳元久一路送回了太傅府。
回到府里,柳元久去尋柳老太爺,前院沒找到,聽下人說老太爺今日還沒來前院,該是與老夫人一道在后院逗孫子玩呢。
柳明荃十月了,很是聰明,已經會開口說話,柳老太爺沒事做就喜歡抱了他在膝蓋上教他念詩。杜若蘭心中有些擔憂,覺得自己的兒子學得太早了些,柳老太爺又是那種嚴厲不過了的人,生怕自己的兒子會自小便受折磨。
“我父親自有分寸,你見我可不還是好好的?”柳元久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杜若蘭的手:“若蘭,你只管好好養著胎,你別想這么多,現在你的任務便是讓咱們的孩子安安穩穩的落地,你這一次是雙身子,任務可重。”
有柳老夫人與柳老太爺將孩子接了過去,杜若蘭自然也輕松些,何樂而不為?明媚也贊成這一點,所以柳老夫人索性將柳明荃接到了碧紗櫥里邊養著,柳老太爺也很是歡喜,又覺得新奇。
他自己的兒子出世時忙著在朝堂里出謀劃策,每日都沒什么時間來看他們,現在倒是得了空閑,自然有大把的時候陪著孫子了。所以玉瑞堂的后院里總是能聽到柳老太爺教柳明荃朗朗的背詩聲。
“老太爺也實在太急躁了些。”七喜站在門口往里邊瞅了一眼:“可憐八少爺才十個月,就要學著背詩了。”
“八少爺聰明著呢,我瞧著他似乎能背出好幾首詩來了。”七樂嘻嘻的笑著,拍了拍七喜的肩膀:“你以為十少爺是你不成?”
兩人正站在門口嘁嘁喳喳,就聽見腳步聲響,轉頭一看,卻見柳元久走了過來,后邊跟;了兩個隨從,手中捧著一大堆東西,大盒小盒堆得滿滿,那些盒子一看就是盛貴重東西的,全是金絲楠木、小葉紫檀那些材料做成,里邊的東西自然更是貴重。
“四老爺安好。”七喜與七樂趕緊行禮:“是來找老夫人的?”
聽著柳老太爺的聲音在里邊響起,柳元久點了點頭,也不多說掀開門簾就走了進去。內室里邊有兩個大銅盆子,里邊燃著銀霜炭,旺旺的火勢將屋子里烤得溫暖如春。柳老太爺與柳老夫人在碧紗櫥里邊,圍著柳明荃說說笑笑個不停,見著柳元久進來,不由得有幾分驚訝:“元久,你怎么這個時候就回來了?”
“父親,今日……”柳元久頓了頓:“今日太子殿下提拔我做了太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