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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站定身子，玉梨也從后邊那輛給丫鬟婆子們坐的馬車上跳了下來，緊緊的挽住明媚的胳膊，十分不放心的望了她一眼，明媚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自己來公主府，循規(guī)蹈矩的請按問好，她還能將自己怎么樣不成？

公主府大門口坐著好幾個(gè)門房，見著柳四夫人帶著兒女下車，一擁而上：“四姑太太可回來了！公主昨日就吩咐我們仔細(xì)留心著，看看四姑太太什么時(shí)候回來，今日可好，都湊到一處去了，沐陽郡主也帶著公子小姐回來了呢。”

明媚在旁邊暗自打量著，見柳四夫人聽說沐陽郡主帶公子小姐回來的時(shí)候，臉上黑了黑，心中不由有幾分快活，聽杜姨娘說起鍋大陳皇朝的規(guī)矩，并不是公主所生的女兒都能封為郡主，需得是得了歡心的才會請封，還得要皇上親筆批復(fù)才能有這稱呼。看起來柳四夫人在公主府做女兒的時(shí)候也不很得歡心，竟然連個(gè)郡主都沒有撈上。

安平公主府給明媚的整體印象是博采眾家之長，既有京城北地的建筑風(fēng)格，又包含了江南的建筑特色，大氣中又有婉約，抄手游廊，雕花格子窗，茜紗簾子垂花門，無一不體現(xiàn)出了精致的美。跟著幾位管事媽媽也不知走了幾進(jìn)院子，終于到了主院，進(jìn)去就是一個(gè)小花園，再往里面走是花廳，再進(jìn)去才是接待重要客人的廳房。

只見上首正位上坐著一位的老太太，頭發(fā)花白，黑黑的底色里透著銀色的發(fā)絲，十分的斑駁，可她偏偏還要將那斑白的頭發(fā)高高的挽成一個(gè)靈蛇髻，上邊端端正正的插著一支翡翠華勝，旁邊攢了一只五尾丹鳳朝陽的金釵，鳳嘴里吐出一串東珠，顆顆圓潤，瞧著便不是俗物。

老太太身上穿著一件寶藍(lán)色緙絲褙子，上邊織的團(tuán)花也是丹鳳朝陽，里邊伸出了兩只云錦面料的衣袖兒，配著黑色狐貍毛大毛披肩，帶著翡翠抹額，手指上有一個(gè)碩大的翡翠戒子，這定然就是那安平公主了。

安平公主的左首坐著一位四十來歲的婦人，也是一身珠光寶氣，雍容華貴，面目與柳四夫人依稀有幾分相似，看來便是那沐陽郡主了，她身邊坐著一位年輕公子和一位年輕小姐，明媚沒有仔細(xì)打量，只是匆匆掠了一眼，瞧著穿戴都是富貴人家子弟的標(biāo)準(zhǔn)配置，該有的都有，一樣也不會少。

柳四夫人這時(shí)一雙眼睛已是含著一包淚，直接走安平公主跟前，跪了下來：“不孝女慈音今日回來看母親了。”說罷，眼淚已經(jīng)撲簌簌的掉了下來，打濕了安平公主的衣裳。

安平公主低下頭來，撫摸了兩下柳四夫人的頭發(fā)，眼里卻沒有半分傷感之色：“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站起來讓娘好好看看你！”

柳四夫人順從的站了起來，用手帕子使勁的擦著淚，可那眼淚仿佛都擦不干一般，流了又流，沒個(gè)盡頭。

“慈音，別哭了，今日你能回來看娘，是大喜事！我的外孫女呢？快叫上來讓我瞧瞧！”安平公主拿出手帕子拭了拭并沒有眼淚的眼眶，張開一雙老眼往柳四夫人身后看。

“明珠，快過來拜見你的外祖母！”柳四夫人往斜里退開一步，把上好的位置留了出來給柳明珠。柳明珠聽到柳四夫人的吩咐，婷婷裊裊的上前一步，跪倒在安平公主面前：“外孫女拜見外祖母！”

安平公主伸手將柳明珠拉了起來，仔細(xì)打量了她一番：“明珠現(xiàn)兒都是小美人了，我看不會比可心差。”她轉(zhuǎn)頭望了望沐陽郡主那邊，笑瞇瞇的招了招手：“可心，你站過來，與你表妹并排站著，讓我看看誰更美貌些。”

明媚見柳四夫人沒有引薦她的意思，安平公主也似乎沒有想認(rèn)她做外孫女，那神色只將她當(dāng)成一個(gè)丫鬟，也不說話，只是站在旁邊冷眼瞧著一家子人在演戲。那位叫可心的小姐被安平公主招呼著站到了柳明珠身邊，兩人身量差不多，站在那里就如兩朵花兒一般，只可惜頭上手上戴的首飾都太多了些，就如一座移動的珠寶架子。

“我來仔細(xì)瞧瞧。”安平公主瞇了眼睛望了望，嘖嘖稱贊：“生得這般美，讓我都分不出來誰更美貌些了！”

這時(shí)就聽旁邊那位年輕公子出聲了：“不是還有一位妹妹？我瞧著那位妹妹生得更好看些。”

這話一說出口，屋子里頭的人都拿了眼睛望明媚身上看過來，明媚一愣，旋即笑吟吟的站在那里，朝安平公主福了下身子：“明媚見過公主，愿公主身體安康，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安平公主肯定不愿意認(rèn)她做外孫女，自己也沒必要這般不知趣，明媚索性將前世看到的那喜慶對聯(lián)背了一遍——伸手不打笑臉人，自己以禮相待，安平公主還能板著臉來訓(xùn)斥她不成？

“慈音，這是你的二女兒罷？”安平公主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暖和，但聽上去也不是冰冰冷冷，恰如其分的把握著分寸。

“是。”柳四夫人低聲回答：“那是二女兒明媚。”

“過來我瞧瞧。”安平公主稍微抬高了些聲音，一雙眼睛很犀利的朝明媚望了過來。

明媚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南蚯白吡艘徊剑p手交疊放在前面，抬起臉兒，毫無畏懼的往安平公主看了過去，一雙眼睛如水般盈盈流轉(zhuǎn)著波光，看得安平公主好一陣失神。

“唔，懋晟倒是沒說錯(cuò)，生得很是不錯(cuò)。”安平公主又看了看站在前邊的兩個(gè)外孫女兒，心中雖感嘆這小庶女確實(shí)比自己的外孫女兒們要長得美貌，可口里究竟不愿意承認(rèn)：“懋晟，你帶著妹妹們?nèi)ズ笤号c你的表兄妹們玩去，我與你母親姨母在這里說說話兒。”

等著幾個(gè)人的身影剛剛消失，安平公主臉上的笑容便收斂了起來，冷冰冰的望了柳四夫人一眼：“慈音，你怎么把她也帶過來了？”

沐陽郡主在旁邊也是微微的搖頭：“一個(gè)庶女而已，你回府探親也帶著她，沒由得讓人瞧了笑話。”

柳四夫人眼圈子紅了紅，低著頭道：“母親，姐姐，我今日帶她回來是想讓母親出手將她給……”她略微停了停，繼續(xù)說下去：“在云州有柳元久寵著她，我伸不進(jìn)手去，回了京城瞧著我那婆婆竟然對她極為寵愛，可能也沒辦法下手，我想著母親足智多謀，該有法子來對付她。”

“慈音！”安平公主怒喝了一聲，讓柳四夫人不由得打了個(gè)寒顫，小心翼翼的抬起頭望向了她：“母親，怎么了？”

“慈音，你可真是好意思開口！那杜姨娘有身子的時(shí)候，我那會子教了你幾種法子，你卻一樣沒有得手！等著廣慈大師給她渡劫以后，她成了菩薩保護(hù)的人，你便更不好下手了。你跟著元久去云州城，放外任足足九年，我見你一直沒有動靜，還以為你不想下狠手，只是準(zhǔn)備在她親事上動手腳，沒想到你竟然是沒法子下手，豈不是廢物！”安平公主瞪著柳四夫人，一副恨得牙癢癢的表情：“今日你將她帶到我府里來，就是想借我的手來處置了她？你以為我會蠢到這種地步？”

柳四夫人低著頭不敢說話，那邊沐陽郡主接著安平的公主的話往下說：“四妹妹，你也三十多歲的人了，怎么還是那般拎不清？當(dāng)年你吵著要嫁那柳元久，為了你的親事，母親費(fèi)了多少心力！現(xiàn)兒都成親十多年了，一樣還是要回公主府來搬救兵，你就沒有站在母親的立場上想過你自己做的事情？”

“我今日無論如何是不會動手的，你將一個(gè)活蹦亂跳的人從柳家?guī)С鰜恚轿夜鞲咭辉猓统闪司呃浔氖w送回去，別人會怎么想？”安平公主撇嘴冷笑：“別人帶著庶女出來便要上十二分的心，唯恐她出來受了欺負(fù)回去哭訴，自己面子上過不去。你倒是好，帶著她出來，還想要她被抬著回去，你這是打算把明珠放到家中做老姑娘陪著你一輩子不成？”

被安平公主與沐陽郡主好一頓說，柳四夫人額頭上汗涔涔的一片，她抬起頭來，滿臉愁容：“母親，我該怎么辦？現(xiàn)兒我都快要被杜姨娘母女逼瘋了！昨日聽著婆婆的口風(fēng)兒，似乎有想將她升做平妻的意思，若是她升了平妻，柳府里頭更沒慈音的位置了！”

“平妻？”安平公主沉吟了一聲：“總歸要她能生出個(gè)兒子再說！”

“婆婆將她放在碧紗櫥里，我怎么樣也攏不了邊去，這孩子看起來是能順順當(dāng)當(dāng)生出來的。”柳四夫人的一雙眉毛都快要結(jié)在一處，愁苦不堪：“她至少也有一半的機(jī)會能升到平妻那個(gè)分位上去。”

安平公主瞥了她一眼：“府里的丫鬟婆子收買不了，府外的產(chǎn)婆難道不行？真真是廢物！收買產(chǎn)婆難道不比收買那些忠心的婆子丫鬟要容易？只要舍得花銀子，自然有人為你辦事情！”

沐陽郡主在旁邊也連連點(diǎn)頭：“母親說得不錯(cuò)，只是我瞧著四妹妹這模樣，恐怕得了法子也不知道該怎么做呢。”她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快活的笑容來，自小她便得盡安平公主的寵愛，姐妹們里邊，她是第一個(gè)得了郡主封號的，她素來瞧不起這個(gè)四妹妹，頭腦不大靈活，又認(rèn)死理。早就與她說過那柳元久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何必去破壞別人家庭，她就是不信，非得哭哭啼啼尋死覓活的要嫁他，現(xiàn)兒又回娘家哭哭啼啼的訴苦過得不如意——這不是自找苦吃？“四妹妹，我瞧你不如歇了手罷，安安心心做好你的嫡母，讓大家都稱贊你賢淑，這樣明珠也才能嫁個(gè)好人家。”

柳四夫人咬了咬牙，沉重臉不說話，將目光投向了窗戶外邊。

窗戶緊閉，窗欞上蒙著的茜紗已經(jīng)被白茫茫的雪糊滿，什么也看不見，依稀能聽見呼嘯的北風(fēng)，很是凄厲。

明媚帶著玉梨遠(yuǎn)遠(yuǎn)的落在人群的餓后邊，兩人一邊慢慢的走著，一邊記著這公主府的路，唯恐那個(gè)叫盧懋晟的年輕公子捉弄她們，將她們?nèi)拥侥睦锞筒还芰恕?

“明媚表妹，你走得可真慢。”盧懋晟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瞧了瞧，就見明媚在自己身后很遠(yuǎn)的地方，她走在這蕭條凄涼的寒冬里，卻如一道春日靚麗的風(fēng)景，在他的眼前燦燦的展開了一幅畫卷。

“這不是在欣賞公主府的妙景？”明媚微微一笑：“怎么能走馬觀花？”

盧懋晟聽了點(diǎn)了點(diǎn)頭：“表妹此話言之有理！”他也放慢了腳步，陪在明媚身邊，柳明珠回頭瞧了瞧，起得撇了撇嘴：“懋晟表哥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她身邊盧可心瞟了后邊幾個(gè)人一眼，嗤嗤一笑：“我哥哥素來是這樣的人，府中長得略微好看些的丫鬟都得他庇護(hù)，更何況你庻妹這般標(biāo)致的人兒。”

柳明珠挽住盧可心的手道：“你母親怎么沒有帶你的庻妹過來？”

“帶她過來？”盧可心睜大了眼睛：“明珠妹妹，你都是怎么想的！我方才聽著說這柳明媚乃是你的庻妹，還在驚訝，怎么將她也帶來公主府了，公主府豈是阿貓阿狗都能隨意進(jìn)出的地方！”

柳明珠臉上一紅，低下頭訕訕道：“還不是被她逼的！”

“她能逼迫你母親？”盧可心望了望柳明珠，吃吃笑了起來：“明珠表妹，莫非你是在開玩笑不成？”

“我是說真話。”柳明珠長長嘆了一口氣：“你不知道我們府中的情形！父親一心寵愛著她那狐媚子娘，將我母親都快扔到腦后了，每日里頭她都不來給我母親請安問好，還時(shí)不時(shí)給她氣受，我瞧著心中都憋屈得慌！”

盧可心大吃了一驚：“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我先前還以為你是在說玩笑話兒！”她搖了搖頭，雙眉皺在一處：“姨母也太軟糯了些，怎么能由著一個(gè)庶出的女兒這般胡鬧！”

“這有什么辦法呢。”柳明珠拿著帕子擦了擦眼睛：“我瞧著她這般猖狂也心里著急，可卻想不出什么好法子能幫著母親整治她。”

盧可心停住腳，眼睛望了望走在后邊的那幾個(gè)人，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輕蔑的笑容：“連個(gè)庶出的妹妹都管不住，你也算是沒用了。我給你想個(gè)法子，今日便好好治治她，讓她吃個(gè)暗虧卻不敢開口，心中對你有所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