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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在話,柳四夫人也只是順水推舟,上回柳元久便說過了要帶黎玉立一道進京,這船上多個人也沒有什么大礙,何不做個順水人情,讓別人心中感激自己?黎玉立若是個品性好的,現(xiàn)在幫了他,他心中自然記得,日后必有回報的時候。
那黎家寡母聽得柳四夫人開口允諾,心中自是高興,掏出手帕子擦了擦眼睛:“柳夫人真是爽快人!一直聽說柳夫人大方俠義,現(xiàn)在看來可是真真兒的了!我還有一件事情想求柳夫人,到了京城以后,還請柳夫人幫他尋一個靠得住一點的寺廟,讓他去那里借讀幾個月……”
大陳有這個習(xí)俗,若是窮得湊不出盤纏的書生赴京趕考找不到地方住,可以在一些寺廟借讀,只收點微薄的費用,等蟾宮折桂以后,這位新科進士就要捐獻一筆重重的香油錢給寺廟,以示對菩薩的感恩和對寺廟收留的謝意。
“寺廟那邊我不是很熟悉。”柳四夫人斂去了笑容:“只不過我家老爺很看重黎公子,想必他會替他安排好住處,黎夫人請放心,保管會讓黎公子明年安安穩(wěn)穩(wěn)的去參加春闈便是了。”
黎家寡母得了這個準信,喜不自勝,站起身來向柳四夫人深施一禮:“柳夫人,一切就拜托你了,我也沒有什么好東西可送給柳夫人做回京的儀程,連夜趕制了一幅屏風(fēng),只是沒有好的座架嵌著,就這樣不恭不敬的直接送給柳夫人罷!”說完就把她隨身帶來的包裹打開,拿出一幅白色的繡布。
藍心與藍翠接了那繡布過來展開,一屋子的人都驚艷住了。
繡布上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紅梅報春圖,那繡工精湛,每個花瓣都似乎要脫了繡布的底子,直接撲到人的臉上來一般,更讓人嘖嘖稱奇的是梅樹下站著的一個少女,活脫脫就是那沉香閣里的二小姐。
“柳夫人不嫌棄就收下罷,雖然拿不出手,但總歸也能表點誠意。”黎家寡母一臉向往的看著柳四夫人,似乎她收下了這屏風(fēng),自己兒子一生就有了保障似的。
看了看黎家寡母身邊站著的黎玉立,帶=呆頭呆腦的只是不說話,完全沒有他母親一半機靈勁兒。柳四夫人心中一動,若是明年他春闈得中,身份倒也會提上一提,不如自己下手將那小庶女定給他做妻室?這樣便不會讓旁人說閑話,又能掃了那柳明媚的氣焰,讓她嫁去那貧寒人家受苦。
想到這里,她親親熱熱的朝黎家寡母手道:“黎夫人,你就是什么都不送,黎公子我自是要關(guān)照的!明年春闈得中,你還有的是后福可享呢!”
黎家寡母聽得柳四夫人如是說,臉上也漾出了一絲笑容來。
柳元久回來的時候,天色已暮,外邊紛紛揚揚的飄起了雪花來,走進香蘭院,他將油紙傘收起,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末子,望著那幅低垂的門簾,臉上露出了笑容來。
杜姨娘現(xiàn)兒有七個月身孕了,明媚幾乎每日都會給她把脈,每日都向他報了平安,柳元久得了這個信兒,心里才舒坦。撩開門簾走進去,就見杜姨娘捧了個手籠坐在那里,銀花媽媽等人瞧著杜姨娘的肚子,笑得眉毛都攢在了一處:“瞧著姨娘的肚子尖尖,保準是個小少爺!”
柳元久聽了心中歡喜,望了望杜姨娘的肚子,卻怎么也分不出是圓還是尖,旁邊崔西吃吃笑道:“酸男辣女,姨娘喜歡吃酸的,肚子里頭懷著的,自然是個小少爺!”
眾人都是這般說,明媚也不出言反對,她摸著杜姨娘的脈象左邊的有幾分沉,十有*是個男孩,只是不能像銀花媽媽與崔西那般直接說出來罷了。
“明媚,我與你來說幾句話。”柳元久見著明媚坐在杜姨娘身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來,怎么著也得先交代給她聽才是。
見著柳元久臉色凝重,明媚有幾分疑惑,怎么忽然間柳元久就變成了這副模樣?跟著他走到旁邊屋子,剛剛坐好,就聽柳元久說道:“媚兒,以后回了京城可不能像在云州這般自在,行事要收斂著些。”
明媚很為難的眨了眨眼睛,柳元久是在給自己打預(yù)防針,難道以后自己就要做一個成天守在閨房里的人,每天無聊的數(shù)著地上的螞蟻過日子?
蘇老太爺有四個兒子,五個女兒。柳元久當時在京城的時候,柳府四房就已經(jīng)明里暗里斗得不可開交,大房二房和三房雖說都是前頭柳老夫人所出,可是各種利益羈絆,他們之間也有沖突,但是只要事情涉及到柳元久這一房,那三房人馬都會聯(lián)合起來,一致對外。
柳府還有一個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柳老夫人,她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根本就不會考慮到別人會怎么說,而且據(jù)說她的心歪得很是厲害,喜歡的人,就是連天上的月亮都恨不能摘下來捧給你,不喜歡的人,她就會極力將你踩到塵埃里去。
“此次回京,務(wù)必要謹言慎行,要讓祖母喜歡你,別再率性而行。”柳元久朝窗戶外頭呶了呶嘴,明媚也是心知肚明,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與柳老夫人爭執(zhí)起來呢。
因為柳元久是柳老夫人唯一的兒子,所以事事都看得重一些。就如這次回京,柳老夫人就很為兒子著想,生怕房子不夠大,纏著柳老太爺出面把鄰居的屋子買了下來,今年整個下半年都在大興土木,把那屋子和柳元久原先住的取子打通,而且把這園子修繕得比大房住的園子都要好。
其余三房自然嫉妒,在柳老太爺面前不知道嘀咕了多少閑言碎語,只可惜柳老太爺年紀越老就越懼內(nèi),把柳老夫人說滴話竟當成圣旨般,對于這三個兒子的抱怨置之不理,想來回京后,那幾房還不知道暗地里又要惹什么幺蛾子來對付四房。
柳元久有些發(fā)愁的望著明媚,自己一家搬回京城,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個二女兒,柳四夫人雖說心眼小得像針尖,可還是會循規(guī)蹈矩的做事,柳明珠也是大家閨秀的行為舉止,只有這個自幼在鄉(xiāng)間長大的二女兒讓他有些忐忑,生怕她回京以后會惹得雞飛狗跳。
在云州,她是柳知府的二小姐,她想做什么事情,自己說了算,可回了京城就沒這么自在了。見著明媚的小臉慢慢拉長了幾分,柳元久嘆了一口氣,拉著明媚的手掌拍了拍:“我已經(jīng)讓你祖母在園子里頭修了扇小門,若是普安堂那邊要請你去看診,你便從那邊出去,只是須得由丫鬟們陪著,次數(shù)也不能太多,而且別讓外人知道,免得有閑言碎語,毀了你的閨譽。”
“真的?”明媚驚喜的喊了起來:“還是父親大人最好!”
瞧著她臉上瞬間神采飛揚,柳元久的心里輕松了幾分,朝她微微一笑:“唉,若不是廣慈大師說你需得要行醫(yī)為自己積福,我也不想讓你在外邊拋頭露面,哪里有姑娘家總在外邊走的呢。”
明媚聽了這話心里暗道好險,幸虧廣慈大師有先見之明,這般一說,大家皆捧了當圣旨兒一般。人人都要找靠山,她的靠山就是廣慈大師了。他大師的話真管用,柳元久信以為真,讓她有了一點點出門的自由。
“父親請放心,明媚做事自有分寸。”明媚笑嘻嘻的朝柳元久行了一禮:“哪能總是出門呢,怎么著也該養(yǎng)在深閨人不識的。”
柳元久點了點頭:“后日就要回京城了,你且去收拾自己的東西罷。”
在香蘭院用過晚飯,明媚帶著玉梨回了沉香閣,丫鬟們已經(jīng)將箱籠收拾好了,一只只的擺在地上,瞧著就有一種離別的感覺。看了會子書,只覺得頭有些沉沉的不舒服,玉簫玉琴在旁邊道:“姑娘,今日外邊北風(fēng)兒大,怕是著了涼,早些歇了罷。玉笛已經(jīng)拿了湯婆子灌好放在被褥里頭了。”
明媚打了個呵欠:“也好,早些歇息,將熱湯端進來。”
簡單梳洗了一番,明媚脫去貼身小襖,剛剛鉆進被窩里頭,就聽外邊有嘁嘁喳喳的說話聲,伴隨著亂糟糟的腳步聲,又急又快的到了門口。
“玉梨,去瞧瞧是什么事兒?”明媚有些奇怪,這么晚了丫鬟們還弄出這么大的聲響出來,實在有些詭異。
玉梨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過身去走到門邊,剛剛將門打開,就與外邊站著的那個人打了個照面,唬得玉梨跳了起來:“劉大小姐,你怎么會在這里?”
明媚聽著說劉玉芝竟然在這個時辰過來了,簡直不敢相信,趕緊從被子里鉆出來,披上那羽紗披風(fēng),抖抖索索的走到門口,外邊寒風(fēng)呼呼的灌了進來,她不由得打了個哆嗦,探頭一看,劉玉芝真站在門口,身邊跟著她的兩個貼身丫鬟金柳與金梅,每人都挎著一個大包裹,那模樣瞧著便是來投親的一般。
“玉芝,快些進來,外頭冷。”明媚趕緊伸手拉住劉玉芝將她扯了進來。
劉玉芝的手涼冰冰的一片,沒有一絲熱氣,明媚趕緊讓丫鬟們將手籠送進來:“玉芝,你快些將手籠到里邊去,先暖和暖和。”
“你們家姑娘這是怎么了?”明媚見著劉玉芝坐在那里一片沉默,眼中毫無光彩,就如行尸走肉一般,心中十分疑惑,趿拉著鞋子走到床邊,翻身上床,靠著坐在那里,將被子拉到下巴下邊,覺得稍微暖和了些,這才望向了金柳與金梅。
“都是我們家老爺和大姨娘給害的!”金柳忿忿的喊了起來,臉頰上紅紅的兩片,顯見得很是憤怒。
“你慢慢說,我聽著呢,若是真做得過了,明日讓我父親去懲治他。”明媚皺了皺眉,這劉同知也太沒腦子了些,怎么能這般難為自己的女兒。
金柳含著一包眼淚慢慢的說了起來:“我們家老爺一心想要接任這云州知府的職位,盼這事兒盼了許久,可是今日云州來了個接任的熊大人,不聲不響的便將這知府大印給拿了去,我們老爺心中很是不快。”
明媚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劉同知也真是好算計,怎么就想著柳元久離任便會是他接任?凡事都該有個規(guī)矩!不可能是他想怎么著便怎么著的。
劉同知在柳元久來云州府做通判的時候還只是一個正八品的經(jīng)歷而已,因為舍得送銀子,在前任知府的任期里邊,一口氣從正八品提升到了正六品。后來柳元久擢升為云州知府,劉同知又一味的巴結(jié)上了他,事事都以柳元久馬首是瞻,柳元久見他殷勤,兩年前在劉同知的政績考核里填了個優(yōu)等,并且做了推薦,劉同知總算是爬到了正五品的同知,在這位置上坐了兩年,自以為云州府里他是一人之下,除了柳元久就是他最大了。
今日劉同知正在知府衙門應(yīng)卯,與幾位同僚坐在屋子里頭說著閑話。一位姓方的知事笑著說道:“聽聞兩日后柳知府便要回京城了。”
劉同知點了點頭,心里邊呼呼的燒了一團火一般,想來這云州知府的安排這兩日便能得了結(jié)果,吏部的信函該早就發(fā)出,只怕是柳元久壓著不想給自己罷了。他摸著胡須瞇瞇的笑,心中想著,就讓柳元久多拿兩日罷,反正是要交給自己的。
“柳知府一走,也不知道誰來接任。”一個通判捧了熱茶喝了一口:“今兒都這個時候了,怎么調(diào)任信函還不見來。”
“還有誰能接任?自然是劉同知了。”方知事笑得諂媚而殷勤,一雙眼睛盯著劉同知不放,似乎他的臉上已經(jīng)開出了一朵花來。
劉同知擺了擺手,正色道:“朝廷的安排,如何能得知?本分做事情也便是了。”
“劉同知實在是忒謙虛了,我瞧著這云州府里,除了劉同知,沒有第二個人能繼任知府了。”方知事不遺余力的拍著劉同知的馬匹,讓他覺得十分開心,有幾分飄飄然:“方知事,這事情誰說得準!這天寒地凍的,衙門里的飯食一日不如一日,不如我來做個東道,中午去太白酒樓用午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