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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句話聽得當時還是同知的柳元久魂飛魄散:“大師所言,意指小女已……”
“非也,非也。”廣慈大師捻須微笑:“這位小施主是個有大造化的,只須耐心等待因緣際會,自然會大好的。只因她前世尚有罪孽未除,所以今生才得纏綿病榻之報,此生她須入藥師門下,且要懸壺濟世為自己積福才能保她此生平安,不知施主可舍得她一介閨閣拋頭露面?”
“只要能保小女平安,我自是舍得。”畢竟是自己的骨肉,又是他心愛的人所出,怎么舍得眼睜睜見著她去死,柳同知彼時早已把世俗約束拋諸腦后,一心只盼著女兒平安喜樂。
“大善!天門寺后山有一華佗傳人結廬于山澗之畔,他的醫術是極好的,你速速訪了他去你家為令嬡醫治,并求他收了令嬡為徒。”
就這樣,由于廣慈大師替她渡劫,明媚不僅奇跡般活下來,而且還有了一個行醫的機會,三歲那年她便被送到了這紫霞山,跟著錢老修習醫術,錢老從外邊看起來不過只是一個普通老者,但他其實卻是醫圣傳人,因著喜歡紫霞山的風景和山間各種珍貴藥材,他才隱姓埋名住在了這里。
“施主,你此番下山,我已經幫你看了一掛,禍福相倚變幻莫測,一切需要當心。”廣慈大師雙眼如炬的望著明媚,他看不出她的前世是什么,但他能見著她眉間隱隱有紫氣,這是富貴之兆,可究竟能富貴到什么程度,他也說不準,這紫氣并不明顯,時而濃時而淡,他看過不少人面相,還沒見到過明媚這樣讓他沒有十分把握的。
“大師,古人不早就說過,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這個禍福相依也是正常的。”明媚望著廣慈大師笑了笑:“無論前邊有什么事情,究竟還是要往前邊走下去,人不能停在原地,否則會錯過一些屬于自己的東西,大師說對不對?”
“你能這般想便是對了。”廣慈大師合掌念了一聲佛:“以后有什么困難,你可以來天門寺找我,我會給你指點迷津。”
“謝謝大師,明媚會想念大師的。”明媚站了起來行了一禮,慢慢退出了禪房。廣慈大師看著她的背影,微微搖了搖頭:“真真奇怪,本來只是一縷生魂,現兒卻和她的身子融合得水到渠成。而她眉間紫氣更怪,有時似乎濃到有能貴極一時母儀天下之兆,可旋即那紫氣又淡了下去,真叫人看不破。我這輩子還第一次遇到這種玄妙的事情,可無論怎么說這柳府庶女,卻是個有大造化的。”
從天門寺辭行回來的晚上,明媚有些頭疼,早早兒睡了下去,可卻總是無法入眠,屋子外邊有蕭蕭風聲,吹著竹葉掃過她的窗欞,嘩啦啦的作響,仿佛有人在她耳邊哭泣,她瞪眼望著窗戶上不斷搖曳的樹影,有一種迷迷糊糊的感覺從心底涌起,就如莊周夢蝶,不知蝴蝶是莊周還是莊周是蝴蝶。
她究竟是大陳皇朝的柳明媚,還是前世那位柳醫生?明媚抓緊了被子,只覺得一陣迷惘,她分明看到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朝自己走了過來,一樣的臉孔,一樣的笑容,只是她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嚴肅。“柳明媚……”那人輕輕喊了一聲,朝自己撲了過來,明媚吃了一驚,手腳冰涼的躺在那里,胸口似乎被壓著一塊大石頭一般,想動卻不能動,恍恍惚惚間似乎又聽到有人在喊,“姨娘用力點,用力點,都見著頭了……”
☆、第四章 出生
明媚醒來的時候,聞到一絲血腥的氣味,血腥味道很濃,讓她實在有些不舒服。她努力的想挪動一下身子,可發現自己怎么也不能動彈,抬眼望了望上空,卻見到幾櫞深褐色的房梁。真是奇怪,飛機失事以后自己怎么會在一間屋子里邊?難道不該是落在什么荒山野嶺或者是海上孤島?莫非是有人將她抬進了屋子?
正在胡思亂想,就聽旁邊傳來嘎嘎的笑聲:“本來想著她該落氣了,竟然還活著。”
有人接話道:“可不是呢,我想夫人也該用了不少法子,可沒想到這位小姐命大,怎么也讓她活著爬出了娘肚子。”
聽了這話明媚有些摸不清頭腦,又覺得有些毛骨悚然,旁邊這兩位正在鎮定自若的說著一樁謀殺案,沒有一絲慌亂,也沒有一絲愧疚,自己究竟在哪里?這個地方怎么能讓人如此從容不迫的實施犯罪行為?
明媚努力的想偏過頭瞧個究竟,可自己的脖子似乎斷了一般,轉頭都很困難,旁邊那兩人又開始說話了:“若是照著夫人的意思,不論男女都要弄死,可老夫人卻交代了要好好照顧姨娘,畢竟舍不得,自己兒子的骨肉,雖說是庶出的,也照樣是她的孫女。”
“可不是嗎。真是讓人為難。”另外一個人幽幽的嘆了一口氣:“老夫人莫非是年紀來了,忽然就不能下狠手了,以前姨娘兩個孩子還在肚子里邊便落胎了,還不是她做的手腳?怎么偏偏這會子卻仁慈起來。”
“咱們莫要多說,究竟是弄死她還是讓她活著?四爺可還在外邊院子等著呢,所幸這小丫頭子還沒哭出聲,若是大聲哭出來,咱們想下手都不成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傳了過來,明媚猜度著該是有人站了起來,心里為那個剛剛出生又即將喪命的女嬰感到悲哀和憤怒,這究竟是一群什么人,竟然目無法律,將殺死嬰兒完全不當一回事情。
只不過這地方真是透著詭異,還有什么老夫人夫人的稱呼,還有姨娘庶女,明媚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不斷的思索著這個問題,自己坐的飛機大約該是途徑太平洋的時候失事,怎么會掉到這個地方,旁人說的話她完全能夠聽懂,而且話里話外都透著古怪,仿佛是在看古裝電視劇。
正在想著,忽然就見自己頭上飄來一個黑影,明媚努力的睜大了眼睛,就見頭頂上方出現了一張臉,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的婦人,頭發有些花白,額頭上戴著一塊奇怪的布條兒,臉色黃里透黑,眼角處的皺紋幾乎能將從她面前飛過的蚊子夾死。
那婦人見明媚睜眼望著自己,甚是驚奇,轉臉招呼旁邊的同伴道:“喲喲喲,你快來瞧瞧,看她眼睛烏溜溜,煞是好看。”
頭頂上方又出現了一張臉,這人比方才那人年紀要輕些,臉色也略微白些,伸了脖子瞧了瞧,皺了皺眉道:“生得好又如何,還不是到人間走一遭馬上又得回那陰曹地府去?”她無奈的搖了搖頭,對著明媚苦笑了一聲:“小姐,你也莫要怪我們,我們與你無冤無仇,可卻是身不由己,你趕緊回去重新投胎,只愿你下次能投生到好人家,一輩子榮華富貴享受不盡。”
這兩人口中的小姐莫非就是說自己?明媚有些恐慌,瞧著一個婦人伸出手來往自己臉上摸了過來,她不由得尖聲大叫:“走開,快走開!”可是話說出口自己根本聽不到一個清楚的句子,只聽到屋子里回旋著一聲聲的啼哭,明媚呆了呆,自己真的變成嬰兒了?她奮力掙扎著又大叫了一句:“屋子里邊有人要謀殺我!”
又一陣清亮的哭聲響起,將屋子里邊兩個婦人驚得手足無措:“怎么辦?四爺肯定聽到哭聲了。都怪你,早些動手便好。”
明媚聽著屋子外邊傳來了一個急促的聲音:“姨娘生了?母子平安否?”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有人出去回話:“姨娘生了個千金,母子平安!”
明媚努力動了動手腳,這屋子里邊竟然還有第三個人?這兩人是仆婦,那個想必便是請來接生的產婆了,為何她也能無動于衷的聽著那兩個仆婦的對話?總怕是接了銀子封了口的,明媚心中好一陣悲傷,她是來到了怎樣一個世界?
有一雙手將明媚抱了起來,輕輕的腳步聲在明媚耳邊響起,不多時一線明亮的光刺向她的眼睛,她不由自主閉了閉,就在閉眼的那一瞬間,感覺到自己落入了另外一個人的懷抱。睜開眼睛一看,有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正在朝自己微笑,他生得面色白凈,眉目俊秀,瞧著溫文爾雅文質彬彬。
這就是自己的父親了?想著那兩個仆婦的對話,明媚決定要努力從小開始討好他,也好讓自己以后少吃些苦頭。她咧嘴朝那年輕男子笑了笑,雖然不知道自己這個笑容是否到位,可她卻聽到了那年輕男子欣喜若狂的聲音:“你們快來看,她笑得真美,看著她的笑容就覺得心都要軟了一般。”
身邊有雜沓的腳步聲,明媚見著眼前出現了好幾張臉孔,都在沖她嘻嘻的笑,這些笑容瞧上去非常真誠,看起來自己現在暫且安全了,明媚有幾分開心,抬起眼來微微翹了翹嘴唇表達自己的高興。
“小姐笑得可真好看!”旁邊的人皆順著那年輕男子的話說了下去。
“可不是嗎,笑容真是明媚無儔,嗯,我就給你取名叫明媚罷!”那年輕男子將明媚抱了起來,把她的臉往自己的臉上挨了挨,明媚感覺到自己粉嫩的臉頰處出來隱隱的刺疼,心里很不滿意的暗自抱怨了一聲:便宜老爹,你的胡須沒有刮干凈啊!
☆、第五章 密謀
小小的院子里一片歡聲笑語,柳元久招呼站在旁邊的奶娘將明媚抱過去,然后從腰間佩戴的荷包里摸出一個銀錠子來遞給那個產婆:“賞你的。”
產婆戰戰兢兢伸出兩只手將那銀錠子接了過來,心中暗自叫苦,先頭被找來接生的時候只說是個姨娘,那兩個仆婦給了她幾兩銀子,吩咐她不管聽見什么看見什么都不要吱聲,她知道這大宅門里邊腌臜事兒多,因此也只是盡力給那姨娘接了生便躲到一旁。
現兒見著這位老爺打賞的銀錠子,足足有十兩重,可見著位姨娘頗是得寵的,難怪主院那位夫人要將她剛剛生出的女兒弄死。只是這位夫人也不夠心狠手辣,不如斬草除根,母子都弄死了豈不是更爽快些,免得見著姨娘得寵心中膈應?
“姨娘怎么樣了?沒有大礙罷?我怎么沒聽見她的聲音?”柳元久望著產婆,滿臉都是緊張的神色。產婆彎腰回話,一邊抬起手來悄悄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子:“姨娘身子虛弱,剛剛生了小姐便昏過去了。”
“若蘭!”柳元久臉色一變,拔足便往屋子里邊沖了進去,只將產婆晾了了屋檐下,呆呆的望著柳元久的背影直搖頭:“盛寵必招災,這位老爺如此牽掛一個姨娘,總怕這姨娘的日子也不好過。”
站在奶娘旁邊的丫鬟一邊逗弄著明媚,一邊憤憤不平道:“有什么日子不好過的?我們家姨娘本來就是老爺的結發妻,說起來現兒的夫人只是繼室而已,老爺再怎么寵愛姨娘,她也只能在旁邊看著!”
另外一個丫鬟拉了拉她的衣袖,輕輕擺了擺手,低聲道:“噤聲,屋子里邊還有主院那邊派來的兩位媽媽呢,仔細給她們聽了,回去將你的話傳給夫人聽!”
先前說話的丫鬟猶是一臉氣憤,依舊嘴里說著硬話,只不過聲音低了不少:“哼,這事情本來便是這樣,我又沒有顛倒黑白,隨她們去傳罷,喜歡嚼舌根子的人自然不會放過這邀功的機會,就讓她們去得夫人歡心罷!”
被包扎在襁褓里邊動彈不得的明媚聽了身邊兩個丫鬟的對話,心里邊一咯噔,她在美國念書時找不到事情做打發閑暇時間,經過閨蜜力勸,她跟著她奔赴了一個小說網站看文。在那里她也看過幾本宅斗小說,知道姨娘約莫就是副職,而那夫人的便是正職人士了。這世間人人都削尖了腦袋向上鉆營,姨娘扶正才是正理兒,哪有正牌夫人反而降成了姨娘的道理?看來自己這個便宜娘可真是無能啊。
不多久,明媚便見到了自己的姨娘。她有一張姣好的面容,只是太過消瘦了些,一雙大眼睛里含著淚水,手指溫柔的拂過明媚的臉,杜若蘭的聲音有些悲苦:“明媚,都是姨娘沒有用處,讓你跟著受苦了。”
明媚睜眼望著那個女人,心里對這句話點了三十二個贊,自己這個便宜娘竟然也意識到了自己沒有用,還不算太笨,自己能說話以后與她多多溝通,看看怎么樣才能使這個便宜娘聰明起來——正室夫人被降級成了姨娘,這事兒發生的幾率實在太少了,可偏偏現兒就有一個例子,不由得讓明媚深深的懷疑便宜娘的智商。
“香蘭院那個生了?生下來是個活的?沒有弄死?”一連串的話語又急又快,讓人聽了心中直打顫,一張臉上烏云密布,看不到一絲天晴的痕跡,眼角處有了細細的褶子,顯得她比自己的實際年齡老了幾歲。柳四夫人在塌上坐直了身子,伸手將衣領口子撐開了些:“去將那邊兩扇窗戶打開,我怎么便覺得悶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