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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莫看叫得不錯,這才罷了手,對著城下劉熙呵呵一笑道:“可認得這個女子?喲喲,劉熙,你那是什么表情?別裝的什么都不知道,撇的一干二凈,這可是你們一家的至親骨肉。”劉熙直覺不好,果然呼延莫接著道:“瞧瞧,老子助你們一家骨肉團聚,那司馬昭雖是白癡,但也是個男人,還同你們那個寡婦再嫁的娘生過一個姐姐呢!”
劉熙暗恨康肅手段老練,竟然早早捏住了他的軟肋。當下他攻也不是,走也不是。若就這般不管不顧地攻城,司馬福清若是慘死當場,對羊后未免交代不過去。要是就這么投鼠忌器,羊后照樣得不了好,必定會被說再嫁之婦、國之不詳之類的話,將戰事不利都推到她的身上。
如此攻勢暫緩,呼延莫多了半日喘氣的機會,他對劉熙用自己的方式表達了感激:“太子放心,老子會善待你這位姐姐,畢竟這大半年里,老子的褻衣襪子都是她洗的,她竟然還沒有被熏死啊。”
劉熙咬得牙關出血,阿德讓特意派來的軍師勸了他一把,才讓劉熙冷靜下來同幕僚商量對策。司馬福清原本被呼延莫嚇破了膽,但眼見北漢按兵不動,她知道自己果然有價值,當下安心自己不必擔心性命之憂,至少直到她被劉熙的弓箭貫穿頭顱時,她都是這么想的。
劉熙本意就想殺了司馬福清這個礙手礙腳的人,就算是為了羊后的地位著想,他也不想帶回一個異父姐姐去膈應自己的父母,何況司馬福清已經直接影響了大戰的進程。
他采納了幕僚的建議,假裝以退為進與呼延莫談條件,呼延莫見他如期屈服,不由放松了戒心。劉熙便趁機要求讓自己仔細看看司馬福清的長相是否與羊后相似,要不然東魏拿個假人欺騙于他,他又如何甘心。
呼延莫果然不防,將司馬福清照例帶上城頭,誰知劉熙當即摸出一把強弓,引弓疾射,瞬間洞穿司馬福清的頭顱。司馬福清只剩眼珠能轉,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命去的那么快。抓著她的呼延莫一只手掌也被射穿,呼延莫這才意識到北漢這位太子,或許臨陣經驗并非很足,但論起箭術精妙,很可能不下于曹姽。
呼延莫大怒,把司馬福清的尸體從城墻上擲下去,破口大罵道:“劉熙,你這個陰險小人,竟然親手弒姐。簡直湮滅人倫,畜生不如。”
誰知劉熙早有準備,呼延莫話音一落,劉熙已振臂高呼:“北漢一國計,怎可為一女子傷我千萬將士性命,皇姐知道自己為國獻身,必定慨然赴死,生母定然也能明白國之大義。我劉熙在此誓言,若姐姐此番不死,孤為她建一座生祠;若她已香消玉殞,孤的孩兒予她承繼香火。”
劉熙這一番話說的漂亮至極,呼延莫只好氣得大罵三聲“卑鄙小人”,隨后一番激戰,若不是司馬福清拖得半日,羅東早已淪陷。戰報傳到康拓處,康拓知道若不想法解了羅東之圍,自家防線必定從羅東開始崩潰,北伐更是無從談起。他為沈洛惋惜,他此番沖動,即便兩萬先鋒可以全身而退,對于洛陽城的沈洛來說,除非東魏可以一口氣進兵,不然連他們保全自身都難,沈洛是決計退不出來的。
老天垂憐,當夜旱了許久的關中之地大雨,城外河水暴漲。康拓冒險帶人悄悄出了欒川,冒雨掘開本已不甚穩固的河堤,將來不及轉移的北漢大營淹了個透。在北漢出逃的必經之路上,埋下一隊人數可觀的輕騎兵,時不時在路上給予襲擊,又迅速撤離。
大雨瓢潑之夜,伸手不見五指,北漢軍前有洪水,后有追兵,一路在黑夜里自相殘殺,留下一地尸體。及至黎明,殘部被康拓堵了個正著,八千人被剿滅殆盡。除了阿德讓被親兵冒死護著離開,這支由出征元帥帶領的中軍全軍覆沒,此一役后,康拓之名在北漢軍中令人聞風喪膽。
因中軍消耗殆盡,劉熙不敢戀戰,北漢軍連忙合部,準備集中剩余的優勢兵力,給予羅東猛攻。康拓大捷的消息傳來,滯留壽春的曹姽喜悅非常,而劉曜則勃然大怒,他許久不曾遭遇這等敗績,立刻又點了五萬兵馬,著原配卜氏長子臨海王劉儉及次子南陽王劉胤前來襄助,對此劉熙只覺恥辱。
舉國歡欣之時,陳敏卻悄悄閉了房門議事,令曹姽覺得奇怪。卻不知陳敏就是要引她過來。
“密報言明女帝身體抱恙,若是行軍半途崩殂,怕是國將大亂。”陳敏對惶恐的陳夫人道:“女帝恐怕是要放棄這兩萬兵馬和洛陽城,全力收縮防線。若是女帝無恙也便罷了,若是有恙,只能顧忌長江以南的國土,給新君鋪路了。此時此刻,康肅大概已經接到旨意了。”
這新君還有誰,十有九成就是曹姽。曹姽在外頭聽著怒從心頭起,頭皮立時就要發炸,抬腳就踹了門進去,激動反駁道:“你胡說,母親怎會不顧那兩萬人的死活?!”
“呵……”陳敏冷笑:“就公主這不告即踹門而入的德行,要如何在內憂外患的情形下繼承大位?女帝不為你鋪路,天下有誰相信?若說這兩萬人枉死,那也是因為小兒無能。”
曹姽捏緊了拳頭:“母親絕不可能坐視關中之兵任人宰割,就算建業騰不出手來,我也會去救。”
陳敏暗罵這是康肅把曹姽養成了一只聽話的雀鳥,竟然在這等情況下還想要馳援救人,他覺得可笑之極:“莫非公主要學那關云長,來個千里走單騎?”
曹姽轉頭就跑了出去,臨去對陳敏惡狠狠道:“不要你管!”
作者有話要說:周末食言了,我來放個大招
☆、第91章
曹姽離開陳敏大都督駐守的壽春后,哪兒也沒去,卻是回了譙縣的曹氏故里。她心急如焚,明明入了深秋,淮南秋夜里的風猶如刮骨鋼刀似的,她卻心急得像是如火焚身。
她不知陳敏暗地得來的消息有幾分可靠,但是直覺讓曹姽不敢將其視為空穴來風。在孤身無助的情況下,曹家塢堡便是她最好的去處。
曹修二十而亡,未及留下子嗣,唯一的孩子還在太子妃的肚子里不知男女。曹姽在他墳頭守了一夜,心里頭既是痛惜又是埋怨。本以為此生方可遠離帝位,可這看著良善溫和的哥哥最后卻因男女情愛而喪命,怎不令曹姽懊喪。她千辛萬苦給兄長延了四年壽命,如今反更加進退維谷。
離開建業之前,曹姽曾秘密去見了被女帝囚于水牢之中的宇文燕,這個昔日爽朗美艷的草原女孩,高貴活潑的太子良娣,已經爛成了一條蛆蟲。
宇文燕腰下沒于水中,已爛得不成樣子,女帝就是為了讓她受盡苦楚,才不讓她輕易死去。
曹姽口鼻蒙著白布,隔著一段距離只能隱約看到木柵以下的水中有個人形的物體,聽到地上有響動,她才慢慢抬起頭,隔著白布,曹姽都能聞到惡臭,宇文燕亂發下的眼神讓曹姽知道她認出了自己。
“咯咯……”宇文燕的聲音也像被水泡混了一般,散出臭不可聞的惡氣來:“觀音奴,小公主,你來了?”
曹姽咳嗽了一聲,像是要驅除吸入的污穢之氣,方才沉肅了口氣道:“閉嘴,你沒有權力這么叫我,你要是后悔所作所為給我國帶來多大的困境,我反而可以給你個痛快!”
“后悔?有什么可后悔的?”宇文燕笑得張狂,好像*絲毫感受不到痛苦:“我最后悔的不過是沒有殺對人,倒害了曹修,我還他一世情,賠他一條命,有什么了不起的。待到下輩子,沒了王神愛,定還是要和他長長久久。”
曹姽愕然,怔楞一刻方才回道:“你這又是何必?想你是遼東八柱國將軍家的嫡女,草原上好男兒多得是,我哥哥雖是個好男兒,但性格優柔寡斷,卻并不是值得女兒家傾心的英雄。他要是真為你好,當日便不該同你在一起,讓你做個妾室。”
“你懂什么?我見過的英雄多了去了,卻只愛曹修這樣好男子。”宇文燕嗤之以鼻:“你們曹家的女人最最不堪成為女人,我宇文燕死了便死了,卻是嘗過情滋味,此生無憾。反過來,我還要可憐可憐你們!”
“你!”曹姽氣急,卻無可辯駁,她曾經費盡心機的,與她無一點心意;兩情相悅的,卻又橫亙著身份的巨大差異。她當時越想越不是滋味,當即拂袖而去。
現在想來,宇文燕如今必定是死了,也不知是否與曹修在地下相會。
曹姽去摸曹修墓碑上的名字,對這二人恨也不是罵也不是,偏偏活著的人卻要承受這許多。曹姽只盼女帝能夠自己生個小弟弟,至于王神愛,是男是女都好。曹家子嗣不豐,每一個都難能可貴。
她想著沈洛,想著那些和自己熟識的軍中同袍,最后又想到康拓,終是孤注一擲,天明就去尋塢堡的曹姓當家。
她放不下,拋不開,她曹姽就是這樣人,女帝要放棄這些人,朝廷要放棄這些人,但她曹姽不愿意,她不放棄。
塢堡成于王莽天鳳年間,北方大饑,全國動蕩,富貴豪強之家為求自保,紛紛于鄉里構建塢堡營壁。漢光武帝曾下令拆除塢堡,卻禁不能絕。漢末黃巾之亂,更印證塢堡存在的必要性。
曹氏塢堡名動天下,是女帝曹致發跡之根本。本家及旁支居于一處,四周環以深溝高墻,四隅與中央各建塔臺高樓,其間規模猶如村落,另附帶田地、池塘,各塔樓之間以棧道相連,憑借這固若金湯的塢堡,雖余下曹氏族人離亂全國,本家卻數次于譙縣擊敗司馬氏的追兵,所幸司馬氏國運不長,偏居江東亦被曹致所滅,曹家敗而復起,又是一段傳奇。
曹魏因漢祚都洛陽,以譙為先人本國,許昌為漢之所居,長安為西京之遺跡,鄴為王業之本基,故號五都。如今女帝雖據有江東,正朔五都卻只占先人之本的譙國,另四處若不北伐,根本無從談起。如今沈洛入主漢祚都洛陽,該是讓人期盼了多久的事情。
因此,曹姽要向曹氏本家借人,無論多少人都好,跟她一道前去洛陽,守住東魏手中五十年來第二座奪回的故都。
曹氏本家也是早就得到消息的,雖偏于淮南,遠離建業,女帝卻自始至終沒有放棄塢堡的營建,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是為了有一處棲身之所。曹氏子弟幾十年沒有出外活動過,曹姽以公主之姿招募壯丁,竟也得到了些許響應。
族長不敢擅專,可惜發去建業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他實在無奈,被迫撥了兩百人給曹姽,是死是活全憑天意。
初冬第一場雪后,曹姽領人上路。北漢匈奴世居關外,又因中原文化喪亂,漢化不足。雖已入關,每到冬季,日子就會越發難過一些。今年的雪又來得早,老天都幫忙,曹姽更是信心滿滿。
漢中腹地一馬平川,最是適合大戰之所在,適逢北漢遭遇康拓而大敗,很是噤若寒蟬,曹姽一路毫無阻隔,卻是在路經羅東城的時候,被呼延莫手下的巡夜士兵給逮住了。
呼延莫連番大戰,早已是疲累不堪,冷不防遇到曹姽這個事先不打招呼,就突然出現的天之驕女,幾乎要滴下英雄淚來:“姑奶奶,你怎么來添亂?”
曹姽不好禍亂軍心,只好揪了呼延莫私下說:“我聽鎮北都督陳敏說了,我母帝身子不好,恐要退兵,這不是怕你們退不回去,全部交代在這兒嘛!動作一定要快,遲了北漢得到了消息,必定大舉興兵而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