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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燕這才顫起來,只得大聲直呼“冤枉!”
慕容傀五指捏緊道:“本王殺你還要什么證據?當年本王在鮮卑一妻五子,老王卻寵幸幼子,將我與那幼子叫入王帳,一個酒壺里倒了兩杯酒,幼子先喝我再喝。天下哪有這樣稀奇的好事,做戲做過了就是有鬼,老子偏不喝,一路從王庭殺出去,老婆孩子的頭都被人砍下來了。這雙膽酒瓶是老子一生的痛,你宇文家本就是墻頭草,當年的事情與宇文有沒有關系,老子并不想計較,你好好地嫁曹修,沒有人會來為難你。可是你們這些鮮卑同族,為什么卻要一個個來為難老子呢?你聽著,老子的兒子死了,別說你宇文家,八柱國任何一家都別想坐收漁翁之利,所有人最好祈求太子妃肚子里的是個兒子,不然……”他看了眼曹姽:“老子就給自己的女兒鋪路。”
女帝已耳聞一切,她并未讓慕容傀就地殺了宇文燕,而是命人將她拉入水牢,禁衛軍連夜出動,端了宇文家在建業的老窩。
忙完這一切,天將黎明,眾人去更換喪服,慕容傀雙目通紅,問著一身白衣的曹致道:“你不言不語,是在怪我。”
“是你一定要菩薩哥娶一個鮮卑女人,他自己也喜歡,這就是他的命。”曹致眉目不動分毫,全不似一個喪子的母親:“這是命,他的本性也只容他做個太子!”
慕容傀抹了把臉,求道:“致兒,我知道你心里難受,求你哭一哭?”
“你見到王神愛的模樣了?御醫說她只是受了驚嚇,沒有大礙,她都能撐住。”女帝輕輕嘆了口氣:“朕還有伽羅、還有觀音奴,怎么能哭?朕哭了,她們就得哭死過去,太子妃也要哭死過去,總不能用孝道逼死她們。”
慕容傀沒有再勸,他想攬一攬曹致,曹致卻向外面走去了。
曹姽也換了一身的素服,曹家人口單薄,她要為自己親兄守靈,曹修又是唯一的男丁,王神愛肚里的孩子未知男女,曹姽只覺得盛夏的天像冰窟窿一樣的冷,她腿都邁不開,她害怕自己又走在了通往太極殿的路上。
周威的聲音將她喚醒了,他在她前方喚她:“阿奴。”他眼圈也是紅著的:“求你別傷心。”
曹姽上去,歪著頭看他,眼神如冰似雪,她從來視周威為至交好友,兄長一般的人物,甚至在沒有別的選擇的情況下,愿意嫁他為妻,可是為什么老天讓一切都回到了原路上,曹姽聽見自己問周威:“你記不記得咱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和你說了什么?”
周威滿目痛苦,幾乎要傾瀉出來,聲音抖不成句:“你讓我好好保護太子。”
“你沒做到。”曹姽低嘆。
曹姽知道這是強人所難,周威也知道自己力所不逮,太子后宮里的事情,豈是他一個外將可以管的,但是曹修死了,周威緊緊握住了腰側的劍柄:“是,我沒做到。”
曹姽劈手給了周威一個耳光,她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卻讓周威覺得心被扇得粉碎。
她再不多言,快步離去,周威卻不能追上她的腳步。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個死的是曹修,嗯……
☆、第八十七章
曹姽姐妹在匆匆布置起來的靈堂守夜之時,女帝展現迅疾手段,命金吾衛直撲處在朱雀大道上的使節官邸。并非她要對劉熙不利,而是想要盡可能地瞞住曹修被暗殺的消息,讓北漢不能得知。
一旦失去一國王嗣,國將不穩,若是北漢南下發動突襲,東魏則危矣。
然而劉熙又豈是泛泛之輩,幾乎就是劉熙遇刺的同時,他就從探子處得到了消息,北漢使團留下一名身材相貌與他頗為類似的替身,劉熙本人帶了數名死士連夜從水路離開建業,一路西區船不停歇,在京口成功渡江。
金吾衛將那替身帶進宮中,才知其中有詐,女帝并非沒有料到劉熙狡詐,幾乎在下令抓捕劉熙的同時,就已經派人飛書康肅及陳敏,荊襄一線及淮河壽春一線絕不容有失。
既然事情已經瞞不住,臺城便敲響鐘鼓,昭告天下太子薨。曹姽等人沒有離開東宮半步,王神愛身體抱恙,亦是足不出戶,幾人都不知道朝廷內外早已天翻地覆。
已故太子資質不過是守成之君,建業雖然文士眾多,但其中也不乏力勸北伐的義士。北伐之事在女帝有生之年或可一想,但是曹修卻是絕沒有本事挑起這個擔子的。在這些人眼中,早年是因為女帝僅得一個男嗣無可奈何,但如今太子既薨,原本蠻橫胡鬧的三公主卻看著很有些女帝的當年風范,因此在曹姽遍身縞素的時候,卻不知自己身邊已有了一小股擁戴勢力。
然而,建業朝廷不比幾位都督領兵的邊地,這里是豪門大族的天下。
豪門大族之中又以王謝稱雄,謝家幾代沒有出得力的弟子,前些年又被曹姽在會稽狠狠收拾,至今沒有恢復元氣過來。王家日漸只手遮天,王道之又是個才能杰出之人,官居高位、門生遍布,女兒王神愛又是有孕在身,一旦太子妃產下男嬰,長子嫡孫的名分不容撼動,因此朝廷內更多的人是在觀望,且隱隱有傾向王家的意思。
以王家的手段,做點手腳亦不是難事。
屆時王神愛肚里的孩子,是男嗣最佳,若不是男嗣,王家也有本事顛倒乾坤。甚至民間就有傳說,太子妃的肚子里,不是男娃,也是男娃。
對此,王道之卻是一片平靜,太子算是他的女婿,他也登門表喪,并勸慰了一番太子妃。
然而王道之雖然不結朋黨,看著難以接近,兒子王慕之身邊卻不知不覺多了好些諂媚擁護之人,老子水潑不進,在兒子身上下功夫也是一樣的。王慕之是個慣于被眾星捧月之人,這感覺于他來說甚好甚佳,王神愛與他見面之時提過幾句,王慕之稱自己既不宴飲也不玩樂,并不悖理,如何交些朋友也要被說三道四。如此幾番過后,就連王神愛也不與他再交心,王道之冷眼看著,并不著急。
倒是曹婳,眾人都有意無意將她忘得一干二凈。
但是曹婳作為此女,誰都不能說她心里就沒有彎彎繞繞,何況劉熙出逃,她如今無需被迫嫁給匈奴蠻人。
曹修年輕去世,陵墓及隨葬都沒有做好準備,這些又都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
接連三日舉行了招魂儀式,并沒有令奇跡發生。女帝下旨停靈破例為七天,因太子年輕而逝,未有利國利民之大功績,不便征發大量民力在短時間內修建陵墓。經過朝內外及禮官的商議,最后由其父慕容傀并曹姽扶靈回曹氏故里譙縣,葬入祖墳。
王神愛身體狀況不能長途跋涉,只送令至姑熟。她須服斬衰重孝,懷孕的貴體只能穿極粗糙的麻衣,粗茶淡飯,不得安寢,胎動得厲害,最后是被人抬回建業。
曹姽服九月小功,她看著王神愛這樣折騰,也于心不忍。作戲也好,真情也罷,她心里明白即便曹修活著,恐怕在王神愛心里,也未必比這個得來不易的孩子更為重要。
女帝至尊,為嫡長子服喪三月,慕容傀亦然。
在譙縣處理完喪事,慕容傀先行回京,曹姽卻被女帝留了下來。以守喪之名,卻是被要求偷偷前去壽春找陳敏。
曹姽還暗自嘀咕,卻在半路上就聽說北漢從彭城(今徐州)大舉南下,取中路舍荊襄,意圖拿下與建業一江之隔的合肥堡。合肥易攻難守,東吳孫權曾七次出兵合肥皆不可得,常有兵家雜談說道,孫權即便拿下合肥,沒有那個實力拿下彭城,合肥也是守不住的。
東魏女帝得鮮卑慕容傀節制彭城之北,北漢輕易不敢發難,因此陳敏據守壽春多年,前沿牢牢捏著合肥堡,這么多年本也相安無事。然這一回趁著曹修罹難,北漢必定不會舍近求遠,去討康肅的嫌,必然是打算碰碰運氣,找離建業最近的江淮一地開刀。
曹姽從沒有見過鎮北都督陳敏,這人來歷平凡,創業卻不俗,要不是同時代有曹致這個了不起的女人,如今江左的地盤原該可能姓陳。可是棋差一招就是棋差一招,陳敏只得在曹致之下做個領兵的下臣。
因此曹姽前輩子渾渾噩噩過了數年,他陳敏既沒有反,最后也沒有來救。
曹姽是硬著頭皮進入壽春的,到了才知陳敏早已上了前線合肥堡督戰,雙方來來回回打了三個回合,北漢有所顧忌,如果不能速速拿下江淮直取建業,那就必須把這件事維持在局部沖突的假相里,雙方都暫時不要撕破臉皮為好。
況且陳敏比之康肅,領兵交戰方面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且慣常還愛使些陰謀詭計,對匈奴人來說也不見得就好對付,甚至不需要北邊的鮮卑動手,陳敏此番就順利攔住了北漢。
如是三回之后,雙方暫時偃旗息鼓。
陳敏回壽春休整,才入府解下大氅,就見門外立著個穿著細麻衣的身影,這人又高又瘦,眉目分明,整個人連衣帶臉白生生的,仿佛就是二十年前自己被迫為之下跪的那個人。
一口氣憋在胸口,陳敏早知那人是女帝的小公主,依然粗聲粗氣地叱問道:“誰站在門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