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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清的頭撞在胡床一角,破了好大一個口子,她卻“唧唧”怪笑起來:“康公,爾等才該認命,此時地動,我且看著曹小賤人要如何活著回來?”
須臾她又想到自己的阿攬大哥也被康肅派出去找人,至今未得見到,心里又充滿了忿恨,但對于她來說,自始至終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任何事。
此時,曹姽與阿攬正身處山巔,地動的感覺尤為明顯。原本二人只要勉強再度過幾日,等那兩只大貓完事離去就可下山求援,如今天搖地動之下,山上碎石紛紛滾落,他們藏身的大樹長于崖邊,之前跨過的那個深不見底的凹坑正以肉眼可及的速度慢慢裂開,若是再遲疑,等到越不過去了,那么二人真的就要被困死于這方寸之地了。
阿攬二話不說,揪起曹姽的領子,腳踩連接兩端的橫木,在其上飛跑兩步,猛力把曹姽朝前一摜,曹姽團身飛出,在雪地上撲了兩撲才穩住身形。又見身后阿攬腳下不停,一個起落穩穩站在地上,原本他們經過的木橋,已經塌陷,那棵大樹根部已松,倒懸在懸崖外面,不知還能撐到何時。
二只大貓也受驚不小,只好互相舔舐安慰彼此,很是情深的模樣。曹姽對這變故愣了半晌,才拍拍身上殘雪站起,正了正情急之下套在身上的弓箭,迎著阿攬贊許的目光道:“褲子的事日后再說,地動之后還有零星震動,事不宜遲,我們必須速速下山。”
阿攬把身上皮襖綁緊:“秦嶺地動,恐怕巴郡之內更為嚴重,襄陽怕是到了要緊關頭,我們早日回去,也好令康公可以一心一意對付巴郡與北漢。”
曹姽指指那兩只大貓:“你要先對付它們……”
阿攬不語,也不欲令曹姽張弓,就那么沿著藤條再次攀爬下去。他讓曹姽跟在自己身后,方才地動過后,雪下不知何處就會裂開深縫,誘人失足,誤踩的話,就是往后康肅把整片山翻過來都找不到曹姽的尸身。
曹姽依然穿了阿攬的襪套,踩著阿攬的腳印跟著慢慢走,她盯著數十步之外對著他們虎視眈眈的大貓,一只手扶著石壁,另一只手往后把住弓箭。若是大貓縱身撲來,她可以在眨眼間就射出一箭。
那公的在母的脖頸上舔舐兩下,卻并沒有上前,而僅是向前邁了兩步,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威脅般的“咕嚕”聲。見二人還往前走,大貓試探地伸出一腳,腳下山壁已經裂開落差,雪塊紛紛滑落。
曹姽屏住呼吸,眼見那大貓張開血盆大口,卻是舔了舔自己被雪覆蓋的腳爪,又懶洋洋地蜷縮了回去,只半睜著眼瞧著他們。
曹姽渾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這時才發現自己背心早已濕透,仿佛真正經歷過一場虎口逃生。她不由自主地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前方那人的手,也無暇多想,二人相互攙扶,盡量輕手輕腳地下了這處山崖。
曹姽的手被山壁劃出很多細小的傷口,直到踩到實地上,她都不敢想象當初自己是怎么被人這么背上去的,她突然就有些明白阿攬與阿洛之間的患難情分。經歷過這樣的不易和堅忍,都會在人心下留下印痕。
她突然覺得腳上的襪套也不是那么惡心了,想到方才還挽著對方的手,便假裝輕松道:“看來你那半頭豬,大貓是笑納了。”
她放松得過早了,以為到了山間平坦地勢就沒有危險,卻不知地動會將山體震出蛛網般細密的裂痕,也許只要往前一小步,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曹姽連叫都來不及叫,就跌落了下去,阿攬一刻不曾遲疑,順著曹姽的身形墜落方向,也跳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繼續山中大冒險,摳鼻~
男主阿攬你很招公主們的喜愛啊,不管是炙手可熱的還是昨日黃花的……
☆、第五十二章
曹姽閉著眼,只覺得耳邊風聲忽忽,一雙大手猛地把她抓進懷里,身下已經觸及坡面。她聽到身體撞到坡上的一聲悶響,可自己身上卻不疼,她疑惑地睜開眼,入目所及均是天旋地轉,阿攬將她抱得緊緊,幾乎要把她勒斷了氣,若非如此,曹姽早就脫手飛出去,不知在哪塊突出的巖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好像一瞬間又好像過了很久,二人滾到底,落進一處谷底的泉流里,濺出好大一片水花。這處原本該是暗流,如今山體開裂,變成道一線天的峽谷,暗流變成了橫貫其中的小溪。
曹姽手腳并用地從沒了腳踝的小溪里汲水出來,卻發現身后沒跟著人。她心里一跳,發現阿攬面色蒼白地躺在方才他們滾落的那處,看不出狀況,但是溪面上卻沁出血色來。
曹姽驚恐萬狀,甩了沉重吸水的裘衣,穿著薄薄的絹衣就下水,費了老大的勁兒把人拖上來。
阿攬臉上不是頭發就是胡須,此時一頭的水,毛發松軟了下去,倒看著比往常年輕一些,臉色卻是不正常的蒼白,胸口極速起伏著,卻說不出話。曹姽不知道他怎么了,只好在他身上小心摸索。
手探到胸口的時候,阿攬突然抓住她的手,臉上是劇烈的疼痛:“別,肋骨斷了。”
曹姽嚇得連忙把手縮回去,阿攬粗喘了兩口氣,仿佛方才的舉動已經耗去了他僅存的力氣,過了良久,他才望著頂上的一線天,也沒有力氣轉頭道:“肋骨不礙事,我腰上有傷口,要趕快止血,我已經覺著身上發冷,若是再失血下去,恐怕不過片刻的功夫就頂不住了。”
聽他這么一說,曹姽連忙去扯他衣服,這才發現因為他的夾絮皮襖是棗紅色,外頭才看不出不對來,里頭的麻布中衣其實早已被血浸潤,大約是撞到山壁時候,他墊在曹姽身下刮到了尖銳的巖石,連衣服帶人都在腰側拉出一道大口子。
曹姽不敢去碰,她顫抖著染滿了血的雙手,突然縮著坐到了一邊。她剛剛分明看到,阿攬的傷處掉出了一截腸子。她不是沒殺過人,她只是害怕,在這樣的深淵絕境,若是沒有人發現他們,阿攬的結局就是死去。
她怕的是只剩她一個人的絕望,就像她上輩子被親生兒子孤獨地燒死在寺廟里。
想到這個,曹姽又連滾帶爬地摸到阿攬身邊,抹開覆在他臉上的濕發,她依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他的眼睛黑亮而清醒,曹姽心下稍定,結結巴巴地問道:“怎……怎么止血?”
這山壁是方才裂開,光禿禿的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草藥也還沒長出來呢。
阿攬嘆了口氣,像是要嘆出心中幾日來的郁悶,才緩緩說道:“先把我的腸子塞回去。”
曹姽不敢不從,可是手沾到那個黏膩滑溜的東西時,她覺得惡心害怕得不行,咬著嘴唇還是嗚咽出聲,阿攬覺得自己最后一定不是傷重而死,倒可能是被她拖死的,他只好攢著剩下的力氣怒吼出聲:“哭個屁哭,快把老子的腸子塞回去!”
曹姽一僵,竟乖乖照做,阿攬到底長吁一口氣,只是接下來對他對曹姽都是困難的事情,曹姽見腸子塞回去了,可血還在流,到底還是問了句:“告訴我,怎么止血?”
阿攬終于艱難開口,曹姽幾乎從未聽過他一貫平穩淡漠的語氣竟會這樣動搖:“我記得,你來了月事。”
曹姽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紅了又白,半晌才鼓起勇氣訥訥道:“那是穢物。”
她是初潮方至,匈奴大營里的大巫給了一條月事帶加上她自己裁制的中衣,倒也對付得過去,如今已是第四天上,早已是干凈了,她只是以防萬一在山中拿現成的材料在火塘里燃了做了些草木灰,如今正攢在月事帶里,只不過鐵定都濕透了。
阿攬胸口慢慢起伏,仿佛呼吸已經是困難至極的事情:“穢物給污穢之人所用,正是理所當然,公主何必為難,某不過是想活下去。”
“你……你……”曹姽支吾著接不了話,她往日種種言行如何不是高高在上,將人視為足下塵泥。當下救人與否,她心中已有了決議。
這事情實在尷尬,不過阿攬已經是半死之人,她曹姽也不是迂腐之人,對方救她數次,難道還值不了一根月事帶?她心中衡量分明,就背過身把手伸進褻褲里摸索,因那褻褲是開檔的,著實方便,她輕輕抽出那根帶子,因用在最里邊,不過是略略有些濕,曹姽打開來,抓出把黑乎乎的草灰,拿手指細細捻了灑在那觸目驚心的傷口上。
阿攬痛得整個身體痙攣起來,嘴里溢出悶哼,曹姽不敢停,愣是把自己能夠摳出的草木灰全部貢獻到了對方的傷口上。然后她轉念想了想,又去卸自己的手鏈子。
阿攬挺過這一陣,看到曹姽又坐到一邊不知鼓搗什么,張嘴卻只能冒出呻吟。
曹姽回頭看他一眼,知道他暫時沒事,抹了抹額頭的汗,繼續拿撿來的石塊敲自己的手鏈子,北人愛步搖,因此喜歡在首飾上綴許多的金銀箔片,曹姽手上的銀箔手鏈還是那個奇怪的大巫給她戴上的。
她一邊拿石塊把銀箔砸得更薄更寬,一邊氣喘吁吁道:“我從前隨父王在遼東草原住著的時候,各部落間總有零星紛爭。若是有人被利器傷了或是被草原狼咬了之后,巫醫給人敷完藥后會在傷口上撒些銀箔,據說這樣做的人,總是痊愈得更好,當然嘛,”曹姽尷尬笑笑:“能撒銀箔的,都是草原上有名望的人。”
阿攬勉強擠出一個笑:“看來我今日是行了大運。”
有冬日羽翼豐絨的禿鷲盤旋在山頭,曹姽小心翼翼地把銀箔均勻地貼在阿攬的傷口上,覆了一層亮晶晶的原本是首飾的銀箔,傷口看上去沒有那么猙獰,甚至有些滑稽。
既然已經做了那么多,不如好事做到底。兩人周身上下都沒有什么干凈的布料,另一個還一腳踏進了鬼門關,曹姽也就咬咬牙,又背過身去解心衣帶子,從衣服下擺伸手進去揪出那塊小小的布料,緊緊捏在手里,定了定神才道:“我給你包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