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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姽正在大虎肩上踮著腳,嘴里叼著收拾出來的不值錢的細軟,雙手好容易扒到柵欄邊緣,她使出渾身的力氣往上一掙,整個人就吊在了上面,,終于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夜晚的大山如她初來時的暗沉孤寂,不知何處就隱沒著吞噬人的危險,可是山腳下的那方土地,星星點點的火光,讓曹姽燃起了無限希望,那里就是襄陽郡最出名的邊貿關市,即便是康樂公也一直沒有實現拿下作為軍鎮的地方,要是逃到了那里,找了當地官員接應,就算是康樂公,也不敢擅動,除非他愿意背負在女帝手中奪利的名聲。
曹姽幾乎要為自己規劃的美好未來樂得暈陶陶了,將大虎的勸阻拋諸腦后,雙腳往柵欄上亂蹬,馬上就能逃出升天。
這里是后營最陰暗的角落,今日又防衛松懈,可是暗處來風時,曹姽脖子后面的汗毛仍根根豎了起來。再回神,已經有人把住了自己的腳踝,那聲音聽在曹姽眼里簡直就是晴天霹靂:“下來!”
“我不!”好不容易走到這步,怎容曹姽放棄,她當下又要往上面竄,誰知那人既不顧忌也不含糊,一手拎住她亂掙的腳踝,一手抓住她的腰帶,把她整個人提起來,一把扔到了邊上的草垛里。
干草的氣息很是刺鼻,曹姽打了幾個噴嚏,好不容易從草堆里爬出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草堆不干凈還是她身上太敏感,止不住地就刺癢起來,她心里難受,身上也難受,母帝父王遠在天邊,她此刻就像拔了牙的老虎,落在康肅手里調弄。康肅甚至不用出馬,就連他派了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兵,都可以肆無忌憚地羞辱自己。
可曹姽偏偏不能表露自己的身份,人人都會對新安公主下跪,卻不是對她本人折服。她可以以勢壓人,但她承受不起母親失望的眼光。
她滿肚子委屈,坐在草垛上,很突然地大哭起來。
暗夜里,不知道是誰悠長地嘆了口氣,曹姽沒有注意,可她豎起耳朵聽那個可惡大漢接下去說的話:“康公說了,待滿十日就是休沐。”
曹姽低吼回去:“休沐也輪不上我?”
那人沉默了一下又道:“自然有你,不然兵營休沐,誰還來給你送豆子。”
這么一想也對,曹姽止住抽噎,暗暗偷看了一下來人,可惜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只看見眼前高高大大的黑影,她張嘴想說什么,冷風灌進嘴里,打了個嗝兒。
仿佛霉運沒完沒了一樣,這打嗝兒也沒完沒了,大虎又是拍杯又是倒水,曹姽愣是停不下來。她哪里受過這種折磨,偏偏衣服之外的手足處都是被草垛里的硬干草蟄出的一個個紅點,又疼又癢又打嗝兒,登時眼圈又紅起來。
“張嘴!”話音才落,曹姽嘴里就泛起一股別樣的清甜,她喜歡甜食,全臺城的人都知道她愛吃甜食,甘蔗飲更是她的最愛。可是現在嘴里這味兒卻連甘蔗飲都無法比擬,濃香甘醇幾乎滲入人身上的每處孔竅,甜蜜的氣息幾乎要從身體里蔓延開來。尤其是這幾日她飽受折磨,一分的美味都能放大成十分,更別說這樣頂頂甜美的滋味兒。
她眨巴眨巴眼睛,完全不自覺地把眼淚憋了回去,大大方方地索取:“我還要!”
對方同意大大方方地在曹姽忿恨的眼光里將東西收回去,抱著臂氣定神閑,曹姽努努嘴,從草垛上跳下,輸人不輸陣,對大虎招呼一句“我們走!”,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那樣回了營帳。
作者有話要說:那好吃的東西是啥呢?是槐花蜜。
秦嶺出產中國最好的槐花蜜,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親愛的們快去看舌尖上的中國2,吃貨福音!
☆、第四十一章
被曹姽擒入帳中的小兵叫做劉寶,雖年過二十,個頭反比曹姽矮上一些。東魏征兵沿襲漢制,不以年齡只以身高劃分等第,矮于六尺的無分年齡皆不列入征兵對象。
小矮子劉寶不過是比六尺略高,差一些就是可以躲過征兵的,因他個小,平時沒少被嘲笑,卻也得到頗多照顧,得的都是些輕松活,哪知也會遇上這等無妄之災。
劉寶被曹姽剝得只剩粗麻單衫,蔡玖還滿是嫌棄地把那身棗紅色的夾襦兵服扔了回來,阿攬將他扶回草棚就著光亮仔細一看,劉寶那張討喜的圓臉已經變作了烏眼雞,曹姽為了打昏他沒少下黑手,當頭就揍得他眼眶發了青紫,劉寶這遭倒是代康公受過,反成了帳中那位伺機發泄怒氣的對象。
阿洛不安地往那處帳子望望,將懷里藏著的一個雞子摸出來,小心翼翼地剝了殼兒,給劉寶敷眼睛。
呼延莫瞅著可憐兮兮的矮子劉寶,走上前去扯他膀子:“毆打軍士,這也太無法無天,走,給吳爽說去,讓他評評理!”
阿洛板起臉叱了聲:“呼延莫,你坐下,別添亂!”
他一大聲,手上的力氣便不由自主大了,劉寶被他按得痛叫。這個草棚里誰都知道這個叫阿洛的奴隸與阿攬關系密切,二人以兄弟相稱,若說那個高個阿攬靠拳頭說話,這個阿洛卻懂靠腦子做事,在這群人里頗受擁戴,因此阿洛一發話,呼延莫見阿攬也是一副不贊同的表情,便懨懨地坐回原地。
可呼延莫心里藏不住事兒,隨意扯了根草塞進嘴里磨牙:“你們說那個帳子里頭住著的,到底是個娘們兒還是個小子?說他是個小子吧,初一看那白狐裘衣圍著個巴掌大的小臉蛋,可比山下鎮里頭樓子里的女郎還妙;你說她是個娘們兒吧,來咱們這個都是臭男人的窮山惡水做什么?況且京都里頭,莫說是女郎了,就那幾個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郎君,怕是連馬背都沒上過。”他瞥了眼劉寶的烏眼圈兒,啐道:“娘們兒能下這樣的狠手?”
呼延莫喋喋不休地說著,恍惚覺得面前的阿攬笑了下,又覺得自己看錯了。這個臭石頭,比秦嶺山頭積的雪還要冷上十分,可拳頭沒人家硬,呼延莫也無話可說。
他百無聊賴地倒下去,突然覺得自己塞了麥草的枕頭癟下去一塊兒,手伸進去掏了掏,本已懶洋洋的身子像只山里的猴子竄起來:“阿攬,你把東西掏走了?!”
“是你自己輸給我的。”阿攬從懷里拿出個小陶罐扔還給呼延莫,呼延莫一入手覺得輕飄飄的就曉得不好。
他揭開一看,果然槐花蜜已經涓滴不剩,這可是他前幾日冒著好大的危險爬到半山的樹上,拿煙熏了蜂窩才掏出來的一小罐,雖然方才角抵輸了,可他還想枕著過上一夜再兌現賭注。畢竟在這深山里,蜂蜜是得來不易的甜食,值得人冒著被蜜蜂蟄得滿頭包、爬上十幾丈高的大樹的危險,只為了滿足那點口腹之欲。
只是呼延莫也不是傻的:“你又不愛吃甜的,不過就這一會兒功夫,你哪里找來一只野貓全舔干凈了?”
阿攬突然朝那方帳子望了一眼,才低聲道:“可不是一只張牙舞爪的野貓嗎?”
阿洛頭也沒抬,只是警告眾人:“那位是康公的貴客,我們有令聽令,其余的,莫看也莫聽,何必管那人是男是女?”
曹姽并不知道帳外發生的事情,她嘴中嘖巴著槐花蜜的甜香,幸福地在夢中回到了熟悉的建業。
她騎在雪亮神駿的飛夜白身上,一路飛馳到了熟悉的大司馬門,那里有伙伴們在迎接自己,她定睛一看,竟然在人群里看到了王慕之。
曹姽一皺眉,他怎么那么矮?其實不是王慕之太矮,而是曹姽太高,那些癡情的過去里,曹姽不敢在他面前穿木屐,就連高底的鳳頭履都極少穿,就是不愿自己顯得比王慕之高。
她那么高,不穿女裝甚至不會有人把她當做女郎,她甚至不能要求王慕之把自己抱起來。
曹姽看著王慕之在自己策馬上前后,露出了那種熟悉的迷倒眾生的微笑,她心里一跳,不由心旌神蕩,這樣的美貌不論男女,總是賞心悅目的。
她騎術嫻熟,雙手放開韁繩,在馬上一并腿,飛在半空中的時候,她想她曾經太遷就王慕之了,自己總是唯他的心意是從,她該肆意一點的,就算自己長得那么高,也該讓王慕之抱一次自己,受一回累,自己體諒他,結果他最后去抱了別的女人。
她在馬上朝王慕之撲了過去,王慕之正張開雙手笑著迎向她,曹姽覺得自己像是被投石機拋出的石子,身不由己地帶著風聲飛出去,一下子把王慕之壓在地上,二人沿著河堤滾了下去。
曹姽滿頭草屑地爬起來,發現自己坐在了王慕之臉上,她“呀”地一下叫出來,心里卻是又驚又樂,她太高興了,再一睜眼,發現自己四肢攤開躺在床榻底下,大虎正一臉驚奇地看著滾下床榻的自己,她直覺往身下一摸,摸出一只填滿了麥子的枕頭。
她嘆了口氣,把枕頭扔回去,自己慢慢坐回榻上,大虎擔心地問道:“公主,你怎么了?”
曹姽擺擺手示意沒事,自己不過是睡迷瞪了。她倒是寧愿這大營里的兵士個個都如王慕之一般,不然在這個自己被別人一手就能提起甩出去的鬼地方,逃出去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晌午過后,那個和自己看不對眼的大漢又來了。曹姽想起昨晚那缽芳香的蜜汁,不由自主地就流露出希冀的眼神,手邊是她勉強啃了兩口的干巴巴的蒸餅。
阿攬拿著一副弓箭進來,看到曹姽堪稱垂涎的眼神,繃住臉道:“康公說知道貴客習箭,令某帶貴客往校場一去。”
曹姽看他手上除了一副弓箭別無他物,失望得狠,便哼了一聲:“要我出手可以,彩頭是什么?”
阿攬狐疑地看了曹姽一眼,想她口氣倒不小。旋即想起射藝乃是貴族子弟必學的一門功課,只是阿攬掂掂手里二石多的強弓,想著曹姽在都城學的那些花架子,恐怕在此地連弓都拉不開,康公挑上這么一把武器,打量的恐怕也是這個主意,繼雨夜墜馬之后,康公又再次出手打壓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