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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姽想把鞭子拾起來給這個膽大妄為的人一記厲害的,卻突地想起自己才痛罵過虐奴的官兵,不好即刻出爾反爾。想上前干脆給甩個巴掌,卻不知那黏稠成一團的胡子頭發里藏著多少虱子,要是爬到自己身上如何是好。她心想要不干脆踹上一腳,可思及那奴隸渾身石頭一樣的硬肉和先前沒討著好的黑臉大漢,又打消了主意。
她不耐煩地吩咐軍士:“上枷!上枷!”
奴隸大漢那只造孽的手終于不會再作惡了,曹姽這才昂起下巴道:“算你命好,這輩子嘗了一次如意菜羹,你這等胡奴往后就在夢里回味這滋味兒吧!”
人道是由奢入儉難,只怕這胡兒往后再吃那干糧,無論如何都咽不下肚。
不想那奴隸頭手都在枷內,卻自然得仿佛穿著褒衣博帶,對曹姽的諷刺充耳不聞,反而大聲道:“公主千金之軀,只怕不知道如意菜就是豆芽,拿豆子泡泡就能得食。如此便謝過殿下,往后每食如意羹,都忘不了今日之賜?!?
“你!”曹姽數擊落空,顧不得惱怒,大惑不解地問大虎:“他說得可是真的?”
大虎看公主和卑賤之人你一言我一語,完全不顧體統,幾乎急得要厥過去。這羹是如意菜沒錯,只是里頭添得是和如意菜長相甚為相似的南洋所進貢的“魚飛”(即魚翅),因三公主喜食此羹,陛下才把千金難得的海貨賞給了臨秋齋,現在可好,一大盅全進了這個不知尊卑姓名的奴隸嘴里。
見大虎急得滿臉通紅,曹姽覺得自己甚是丟臉,這時沈洛已恢復了些許精神,眸子大張,這才囁嚅一句:“三公主?”
曹姽如蒙大赦,覺得沈洛清醒得甚是時候,就從小虎手上接過手巾給沈洛揩臉,手上照樣沒有輕重,沈洛強自忍著,慢慢就露出一張白皙還帶著少年稚氣的面龐來。
曹姽記得他不過比自己才大兩三歲罷了,卻已然經歷了這世上至深的苦難,而這苦難是他的家人引起,由自己的母親所施加的,少年沈洛卻是誰也怪不得。
曹姽覺得自己的話怎樣都顯得蒼白無力:“藥我已交給了你的同伴,嶺南濕熱酷烈,但是人若是想要活,一定都能活下去?!?
沈洛整個人都顯得干癟巴巴,曹姽猜他體內定是連流淚的水都沒有,可他仍費盡力氣對自己笑了下:“公主放心,阿攬他是好人。”
“希望當真如你所說!不然本公主要他好看!”曹姽踱了兩步,打量被拴在一起的兩人,這時才想起被扔在地上的那個囊袋,她嫌棄掉在地上的東西,卻又躊躇著拾起,傲慢地對那個奴隸道:“張嘴!”
那大漢吃飽喝足,往后想必也不會再被同行軍士為難,正是輕松愜意好時光,竟真的張嘴,曹姽利眸一閃,兩指疾彈,就把那個囊袋塞進了那張嘴里。
她正竊喜自己得逞,卻發覺有人比她動作更快。她手指尚不及回收,就被那口森森白牙咬住了。
曹姽渾身都似被定住一般,只覺得那滋味兒說不上的難受,就是明明手指還沒被咬破,偏偏疼得厲害。且讓你知道若是妄自掙扎把手往外抽,牙口的主人便會真的咬下去。
曹姽疼得淚花直冒,隱忍著沒有出聲。
大虎撲上來,拿手上籃子劈頭蓋臉地砸那奴隸也沒讓他放手,一眾兵士和部曲自然也圍上來,那先前的黑臉大漢卻幸災樂禍道:“我昨日抽了他百來馬鞭都沒令他喊疼,如今公主娘娘這根手指怕是要做了雞腿兒啦!從前徐老六逮了只烏龜,愣是咬住他手指不放,最后把烏□割了,卻也還是沒用,硬生生斷了一指,如今已改叫徐龜佬啦!”
曹姽實在被他說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大喊一聲:“你們都不準動,背過身散開去!”
正往外抽刀的部曲默默停住手,閑雜人等只好走遠散開不看。曹姽慘然著一張小小白白的臉,悶聲道:“本公主說到做到,今日便繞了你,一切都不追究,且吩咐他們好吃好喝待你和沈洛,你就松口罷!”
那奴隸竟也不多糾纏,牙口一分便令曹姽逃出升天,只是曹姽臨抽出時只覺食指指尖一陣濕熱,仿佛是被什么厚軟之物結結實實地卷過。再看那奴隸,又是一副得食湯羹般的滿足表情,仿佛咬的是什么珍饈美味。
曹姽拒絕去想發生了什么,隨意在下擺上把手指拭了拭,方才僵著臉對兵士道:“天色已晚,你們還不找地界驛站歇腳,莫不是想賴在皇家寺院的私地不成?”
有人心里嘟囔了句這公主娘娘忒難伺候了,天色就要漆黑一片,這讓他們一行人是要往哪里去才好。
恰在這時遠遠傳來鳥啼,隱約是雙禽,叫聲此起彼伏、纏綿不絕。大虎突然轉憂為喜,暗對曹姽道:“公主,是夏日里玄武湖上鴛鴦在叫呢!太子新婚,您又歸家有望,正是好兆頭吶!”
曹姽雙手一擊掌,才感覺興奮,復又轉為失落:“等到本公主回臺城,阿兄和嫂嫂就早不是新婚了。沒意思透了,回去回去!”
她臨去時不知為何下意識看了那奴隸一眼,不想那人也在看她。曹姽正尋思要不要摳了那雙亮得磣人的招子,那人卻帶著夜色將臨的詭秘及薄薄諷刺道:“公主,那并不是鴛鴦?!?
曹姽皺眉,覺得興頭上被人一潑冷水澆到了底,就連那根指尖上都寒顫起來,一時大為不耐:“你一個北方的胡奴,也識得南地的水生禽鳥不成?”
那奴隸卻是胸有成竹的模樣,侃侃而道:“渭河邽山的洋水里,有一種贏魚,魚有雙翼,叫聲猶如鴛鴦,平日極難得出現,一旦出現,不日必發大水?!?
曹姽直直的一個激靈,她雖沒正經讀過幾本書,常為太子太師王攸所惱,然《山海經》卻是打發時間、獵奇嚇唬人的好東西,是以曹姽枕邊常伴。
因此她清楚記得《山海經·南山經》中記載:青丘之山,英水出焉,南流注于即翼之澤。其中多赤鱬,其狀如魚而人面,其音如鴛鴦,見則其邑大水。
大水!曹姽猛地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么。
她沖齡繼位,不過是因母親早逝,兄姐懼亡。而奪去曹修、曹婳性命的元兇,便是承德十二年的一場遍及江左的大水災所引起的疫病。
那時自己居于臺城,不知朝政瑣事,只是知曉臺城內的人一天天地擔心流民涌入建業周邊郡縣,而母親臉上的憂愁一日勝似一日,太極殿東堂的燭火通宵不熄,一片人心惶惶,多少豪族重臣寢食難安。
再之后臺城便封閉,有病懨懨的宮人不斷被拖出去,她越發被拘在小小的臨秋齋。待到能出門,外頭已經改天換日,東魏曹氏能繼大統的,唯她一人。她明白自己不是儲君之才,然母親已是莫可奈何。
如果不想重蹈覆轍,那么這次大水,就是十足的關鍵。
曹姽猛地握緊拳頭,突然找到了八部天龍令自己再歷其事的目的。她上一世毫不關心朝政,滿腦子只有情愛,對發生的軍國大事所知甚少。然而只大水這么一件,卻足以改變往后一切的歷程,那么也不枉自己重來一次。
大虎見曹姽不語,面色難得凝重,便怯怯道:“公主,卑下之人妄言,怎可盡信?”
曹姽搖頭:“我不是信他,我是信我自己。”
她不能對大虎、小虎解釋自己怎么會預知未來之事,只是確定自己既然決定,就絕無更改的道理。
曹姽一卷袖子,伸手從小虎腰側錢袋拿出一根小小的鳳首雙金鉤,扔到那惹人眼的奴隸大漢懷里,冷冷道:“本公主領了你的情了。”
又把身上余下財貨散給眾軍士,算是打點妥當,曹姽便離開不提。
大虎、小虎走在傍晚的山路上,覺得公主的臉色正是前所未有的堅毅。
還是小虎活潑些,對于那鴛鴦叫聲之事也未放在心上,反而好奇道:“公主今日端的反常,怎就和一個卑賤的奴隸杠上了?”
曹姽此刻已沒有方才那么沖動,她又回憶那人樣貌,卻似乎怎么也記不得了,腦中只有一雙獵人般志在必得的眸子,或許這就是北邊胡人的通性,小虎其實并不期待她回答,曹姽卻突然兀自一笑回道:“那人的眼睛啊,和阿爺一般呢!”
曹姽出人意料地將母親的半年清修勒令順利完成,再回臺城已是暑氣將去之時。
只是秋日熱度難返,然她見到宮人往式乾殿來來回回送冰也覺反常,便問身邊特來迎接自己的曹婳道:“我之前又不在母親身邊惹嫌,這夏日都快去了,母親的火氣竟也那么大?”
曹婳正是少女芳信,時過半年,體態又婀娜豐腴一些,發髻也更高了些。她十指纖纖,點了記曹姽的額頭笑罵:“你這淘氣的小女郎,竟也有這番自知之明,曉得自己不省心嗎?你且放寬心,只是這遭母親煩心的事情雖多,卻都與你無關。”
說完這些,她神秘兮兮地將曹姽拉近耳語:“母親心情不暢的根本,是明光殿的那兩個人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