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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兵士看得有趣,就像看牛羊在舔鹽巴,有人撿起一顆小石子就朝張嘴舔汗尚無知無覺的奴隸嘴里砸去。
那奴隸也正年輕,絲毫不加防范,正張嘴伸舌舔得津津得味。
冷不防一顆石子飛來,正中他口舌,登時“咔噠”一聲,奴隸痛叫,但雙手被鎖在枷中捂不了嘴。
就見他嘴中鮮血直流,兩顆門牙迸飛到腳邊,只好齜牙咧嘴,歪著身子“嗬嗬”喘著粗氣,腥涎和著血液流了滿地。
這樣的慘狀,只不過是些無聊的樂子。那扔石頭的人是個三角眼的黑臉大漢,既不愿席地睡覺,又挨不上雙陸,便扯了襟口拿出看不清顏色的布巾沾了溪水抹抹胸口汗漬,一時才覺得暢快,遂抱怨起來。
“這山高水長的,我等足足行了數月。若是皇帝老兒開恩讓我等夾帶些私活,到了嶺南那才是快活似神仙。”黑臉大漢甩了甩巾子,復又塞入懷中:“偏那陳敏一個司馬氏叛將,得了時運,被陛下任命節制冀州。如今北人要求互市,他瞞著皇帝,不復信,不通使,卻默許遠商進入我國,坐收其利十倍。他和康樂公一東一西,端的是好買賣!”
旁的人也跟著起哄:“兄臺可莫拿這二位神仙比,康樂公是誰?那可是曹魏舊臣,領的官銜比你一家子的名字都長,于當今陛下更有撫養之恩。就是那陳敏,當年八王之亂,他在江東也足足做滿一年的土皇帝。若不是他當日翻盤擁立陛下,今日坐在臺城里的是誰還未可知呢!他二人要取用財貨,只要不是傾國之力,陛下焉有不準?”
“那我等千里押送胡兒,陳敏老頭也管得忒寬,若是夾帶些北方的毛料、金玉南下,那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黑臉大漢不服,氣沖沖道:“你們在主家都是有相好的,如今一走半年,屆時歸家卻沒個銀錢傍身,還不把你們踢下榻去!”
這些軍士話糙卻不假,此時自曹致于江左登頂已有十年,南北一直處于一種微妙的平衡中。
只要不是沖突激烈,雙方都會通關市,來遠商。即便是前代戰爭激烈之時,互市仍是時斷時續,并不能完全禁絕。
互市的目的,在于北方取得“南貨”,包括江左及南方諸國的珍珠、香料、象牙、犀角、玳瑁、珊瑚、琉璃、翡翠及雀鳥、金玉、昆侖奴,而南方則希望得到北方出產的馬匹、駱駝、皮革、毛氈以及金玉。
這些人口中所說康樂公鎮秦嶺,西線互市之地襄樊便是他的屬地。陳敏則節制冀州兵事,信陽至壽春一線皆從他手下過,從互市銀錢往來中得利不知凡幾。
因互市的地點及時間均有嚴格限制,又嚴禁度淮河私市,北方對南貨多有不足,江左也常埋怨北方供給馬匹不夠,一年都不得一千匹。
今日這些人手中奴隸就是從并州販賣而來,由康樂公及冀州都督陳敏受曹致密旨,從張濤手中買下轉入嶺南開墾荒田,因事關重大,關系到國家根本的屯田之計,因此康樂公及陳敏都不許士兵攜私獲利,才有今天這番怨聲載道。
聽黑臉大漢這么抱怨,便有人啐罵:“那陳敏一介寒士,出身低下,慣會見風使舵,卻忒是好命,如今儼然一方之主,可恨可恨!”
“神仙人自有神仙命,”一個老兵道:“我等這些兵戶,太平世道專做些苦差又無銀錢,待到亂世就是填萬人坑的命,入了兵戶之籍便永世難消,還須子承父業,拖累家口,卻比普通人還不如。這龍座上的女帝,與先武帝曹操的手段一般無二,將我們妻兒往屯田里一拘,咱們就只得賣命。”
那被打落牙齒的奴隸似是被血嗆著,咳嗽幾聲,黑臉大漢上前拿鞭柄搗搗他的嘴,見沒斷氣,又一腳將他踢到一邊,連帶著同枷的那人都被連帶著“哇哇”痛叫。奴隸正被踢到河邊,又耐不住伸長了脖子夠水,好像已不記得身上疼痛。
兵士覺得無趣,都懶得理他,那老兵又說:“要說神仙,這山上可有真神仙。嘿嘿,當今的三公主就在這山上修行呢,要說這貴人真是吃飽了撐的,山珍海味的日子不過,偏要來這鄉野受苦。咱們在山下撞見的部曲,便是燕王慕容派來保護自家女兒的?!?
黑臉大漢聽得有趣:“怪道如此,若不是那慕容傀好命娶了個厲害娘們兒,指不定今天套枷的也有他鮮卑慕容一個?!?
眾人都知慕容傀當年被庶兄屠盡滿門,亡命中原,后遇曹致的那段往事,嘖嘖而嘆之外又不免羨慕:“這燕王當年也曾落魄如豬狗,天降登龍梯偏于他身上,這才是亂世英雄命!只不知是否真安分,他老婆座下那張龍椅,可是人人垂涎!亂世男兒當如此,但若頭上有個女人撒野,那滋味兒怕也不好受吶!”
一時這群兵士都粗蠻大笑起來,曹姽歷來不知聽過多少這等調笑,為的不是母親的女兒身,就是父親的胡人身,她早已學會淡然處之,不然天下悠悠眾口,還不得把自己氣死?
她頓時意興闌珊,轉身就要回去,順道想找父親的部下路上設伏,好好教訓一下這些無知狂妄的人。
山底下的人一番說笑,見天色不早,也并不想把奴隸都餓死,不然千里之行都是白搭。
他們解了行囊拿出魚干,又將奴隸的一只手從枷里解開,隨意把魚干都撒了出去。
江左多水族,魚干在此處屬于至賤的食物,曹姽在臺城也吃魚干,但皇家所用都是拿蜜漬反復浸泡的上品,千金難得。
那些魚干就紛紛摔在奴隸們的臉皮上,像魚兒掙動一樣發出清脆的“噼啪”聲,黑臉大漢得意道:“你們這些北來的胡兒,魚干在北市價比牛羊,你們是修了幾世的福氣喲,才可以吃到這等好物?快用嘴從地上叼起來!”
黑臉大漢腳下踩著斑斑血跡,不但有方才被砸掉兩顆牙的奴隸的,也有一個骯臟而蒼白的少年的血。
魚干摔在他臉皮上,他只有力氣微微瞇起雙眼,骯臟的是他的皮膚,蒼白的卻是他的臉色,他和一個身高體壯的奴隸一起鎖在一副枷中,頭無力地歪向木板,整個人倒在他人背上,頸邊鎖枷處污跡斑斑、臟穢不堪,想是從出發扣上就沒有解下來過,卻仍能依稀分辨出其人下巴銜頸處有刺字,這樣年輕的男子竟已是個流放的罪犯了。
他干裂的嘴唇喃喃道:“阿攬,水……”
話音才落,那黑臉大漢已舀起一瓢水淋下去,一邊嬉笑道:“這里也有個神仙,可惜如今卻是個賤骨頭?!?
那少年腳上連雙鞋也不曾有,細瘦的雙腳腳踝處被腳鐐磨得鮮血淋漓,傷口腐爛處深可見骨,完全讓人無法想象他是怎樣一路走來的。
卻見他身前那身高力壯之人卻一身不吭站起,半濕的破布爛衫掛在身上,抓住少年的腰往上一提,少年全身的重量全都負荷在他身上,他這樣高壯一人卻佝僂著腰身,連枷背著那個少年站起,竟不知他要如何背負起這樣的重量。
他整個腰腹收緊,蹣跚走動間透過胡人連襠褲上的破洞,可以看見腿上的肌肉都在微微顫動。
足下腳印深深,他只專心自己的步數,旁人的話一概不入耳,倒伏的弓背緊緊牽繃,透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堅毅來。
他背著少年復又坐在溪邊,手里夠了個瓢,舀滿水抬到腦后,穩穩地舉到少年嘴邊,似是做過千百遍的熟練:“阿洛,喝水?!?
原本曹姽已轉身離開,這個奴隸低沉緩和之聲讓她整個兒頭皮都炸起來,像是夏日午后一道悶雷直擊天靈,大虎突然牽住曹姽衣角道:“公主,是吳興沈氏……”
少年頸邊刺青不是別的,正是大逆罪人吳興沈氏的標記。
這個曾是江左強力武宗的豪門大族,就連義興周氏都要退讓三分的豪強,只因家主沈墨拒不承認東魏女帝的身份,以“牝雞司晨”之說舉義旗,喪生亂軍之中,余下三族,盡被誅滅。其余族人,悉數流放發配邊陲苦役之地。
黑臉大漢一路來就偏愛折磨這兩人,不好弄死他們,卻又處處為難,然每次都被這高壯奴隸弄得顏面無存。而同枷的少年卻不堪千里流刑,始終半死不活,更是無力予他絲毫反應。
同行的兵士爆發出轟然大笑:“我說王老二,這兩個可是情深意重,一副枷兩顆心肝,分都分不開喲。聽說前朝的皇帝老兒、貴人郎君都興和男人玩樂,家里的老婆姬妾都撩在一旁不管不顧,都干得不出水啦!”
少年嘴唇動了動,像是“呸”了一聲。
這是個隨時可能喪命的紙人,黑臉大漢就把氣出在另一人身上,他拿腳上靴尖踢踢高壯奴隸腰側道:“這家伙物事足一尺,還不把這沈家余孽捅死了!”
說著他就往那條爛褲的檔心踩去,勢要把這個胡人弄得哭爹喊娘不可。
前兒他用馬鞭抽了一頓飯的功夫,這奴隸愣是一聲沒吭,今天他瞄準男人的命根,還怕他不求饒不成。
未想到那奴隸靈活一縮腰,實實在在避開了這一腳。他閃避時整個腰都繃緊,腰上肌理油潤,背上肌肉顯出連綿起伏的線條,薄薄的衣衫遮也遮不住。
黑臉大漢一愣,方才明白自己一腳落空,頓時怒不可遏,抄起腰間鞭子劈頭蓋臉抽起來,也不管會不會連帶著把那奄奄一息的少年一同抽死了。
大虎一急,幾乎就要跪下,曹姽這才想起,大虎小虎之所以會被籍沒入宮為奴,就是因為她們與吳興沈氏有舊。
當日除沈墨的母親、妻子被牽連,其余親族都未判死罪,二虎來自沈墨的外家,讓她們看著當年禍事里艱難活下的沈氏少年就這樣被折磨凌辱于自己眼前,兩姐妹都做不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