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狼獨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曹婳的車夫,實則是個黃門,將高二尺的長脖大壺從車上取下,那壺盤腹修頸,壺口圍聚四耳,飾以金銀,文以雕鏤,壺內插著一把竹矢,根根鑲了鷹羽,在這蔥郁山間,似平添野趣。
只是眾人卻臉色一變,漢末之后,投壺之戲難度又大。此戲為每人四矢,以一矢入壺計一“籌”。然竹矢代替木矢,因竹矢更具彈性,竹矢入壺彈出后可以以手相接,繼而再投。若是此中能手,可以投上百余次,此技稱之為“驍”。
陸參眼神變了又變,若是拒絕怕落了下風,欣然接受卻又怕平生波瀾,他眼珠一轉便道:“既是荀女郎提議,你又是輸了藏鉤,便由你與周威先來罷!”
就連曹婳都暗笑好一個陸氏小人,倒也沒有刻意亂扔,只是她四支箭矢只勉強中一,更無復雜技巧。陸參為此大松一口氣,只道這不知從哪里來的暴發戶也許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家金玉巧飾的器具,他朝陸亭君的方向看上一眼,見妹妹與王慕之二人并肩,專心致志地看著周威執矢,心里直道天賜良緣。
他卻不知身邊一頭小狼潛伏,就待隨時咬斷他的喉管。
周威不出所料力挽狂瀾,但他善射而不善戲,軍中也不做此娛樂,他初次投壺便四矢三驍,竹矢可往復數次,一人獨得三十三籌,再計與曹婳的一矢,共三十四籌。
周威不可謂不強,只是曹婳委實太弱,眾人不好笑她,然觀陸亭君眉目春風地上場,也知她穩操勝券。
只見她裙擺搖曳,薄衫張揚,纖臂微揚勾勒建業陸家最知名女郎初長成的稚嫩曲線,這樣柔弱動人的女郎擲出的竹矢竟也準頭不差,四矢二驍,只是回彈不多,還有一矢彈出后飛離,這樣粗粗一算,也有五籌。
就這樣陸亭君還自覺自己沒有表現出最最才貌兼備的一面,暗自悔恨自己為何手抖,王慕之從她手里接過竹矢,一望她晶亮羞盼的眼眸,頓時也有如上場搏殺之奮勇感。
且射術乃是君子六藝,王家宴飲也常備此戲,今日投壺的彩頭非他莫屬。
王慕之乃一文質彬彬的少年,投壺于他考驗的是目力、手力及心性的和諧,只見他杉袖翻飛、動之若山中騰云的仙人,手中竹矢似也被灌注了靈性,如他所想而動,如畫玉面不汗不暈,自有清朗舒爽。
眾人竟只顧看他難得手舞足動的風姿,忘了計籌,只曹姽心里酸澀,還記得王慕之投了四矢四驍,計六十七籌,并陸亭君之數,共計七十二籌,乃是建業都為之少見的技藝。
陸參心里暗暗叫好,王慕之雖面無得意之情,臉上毫無異狀地回到陸亭君身邊,卻仍問道:“陸兄,今日投壺彩頭為何?”
待陸參要開口,曹姽已先他而道:“在下厚顏,以雙獸玉璧搏諸位一笑。”
只見她解下腰間那塊質潤古樸的玉璧,那玉璧一看就為價值超凡之物,怪就怪在那荀女郎并不阻止,任著弟弟胡鬧。
曹姽也不看眾人表情,信手一揚,玉璧上串的絲絡飛揚間輕巧掛在壺耳上,玉璧擊在陶壺上發出“叮鈴”一聲脆響,晃動間伴著耀目的陽光閃了幾閃。
王慕之雖愛玉,但無意表現得太過露骨,便未上前細看。就這打量的功夫,陸參已四矢皆投完,統統未中,這樣刻意地示弱連周威都為他不齒。然陸參眼見曹姽隨手便將玉璧擲出掛在壺耳上,便心有顧忌,打定主意絕不讓曹姽壞了自己妹妹的好事。
曹姽不緊不慢地將散落四周的竹矢撿回來,不陰不陽地問陸參:“陸兄,你一矢未中,如今我須獨得七十二籌才可勝出,是也不是?”
“小郎君要是自知不能,那便讓慕之收了那塊玉璧吧!”陸參哈哈一笑:“你年紀尚小,何必較真?”
曹姽也站好了位,揀出一支竹矢來,突然凌厲道:“我若贏了,陸兄便把樽里的酒全部灌進肚子里去!”
話音才落,不待陸參回答,她已手隨身動,王慕之、陸參及周威都覺一股勁風,疾而不利,銳而不妄,須臾之間那竹矢“啪啪”脆響,已如機簧在曹姽手與投壺間往返數次。這股干脆利落,讓周威不由地就想象曹姽的手勢,若是放在戰場上,怕是已一刀一個捅死一群。
隨著時間流逝,陸參臉色漸漸發白,曹婳興奮的計籌聲仿若催命,直到她喊道“七十二!”。曹姽突然收手,運了一口氣,修勁五指略略摸索一下竹矢的箭身,出手之時力道之大連鷹羽都微微震顫。
只見那矢如先前七十二籌一般入而復彈,卻非彈回曹姽之手,而是直落壺口,插入其中的一耳。曹姽先后執起余下三矢,輪流激射而出,掛滿剩余三處壺耳,難度空前,技巧絕妙。四矢均掛于壺口耳上,組成蓮花樣式,尤其妙哉!
“是蓮花驍!”陸亭君不由喃喃出聲,她從書中讀過世上有這等投壺奇人,卻從未親眼見過。如今曹姽技驚四座,她失望遺憾之余,又安慰自己,這不過是些奇淫巧計。
陸參臉色青了又白,難看至極,怎知王慕之臉色也不好,雖陸亭君在一旁聲軟氣嬌地與曹婳曹姽打商量道不要為難自家兄長,王慕之卻在此時終明白了那塊玉璧帶給他的怪異之感。
玉璧之上的雙獸極為怪異,卻是因為來自于鮮卑巫術的異化,那二獸確確實實是龍鳳二形,這樣的玉質、這樣的形制,再念及二人的年齡,那小郎君的姐姐還喚他“阿奴”,則必是臺城內的公主。而那性子怪癖執拗的小郎君,就該是傳言里那個嬌橫任性、備受陛下與燕王寵愛的幼女,三公主曹姽。
此時王慕之再看那二人,越看越像有過數面之緣的女帝曹致。尤其是那扮作男裝的小公主,英姿凌然、射藝無雙,極有乃母之風。而霸道小氣,又與那傳言中的燕王一般無二。
王慕之大覺頭疼,他王陸二家再是豪族,也不得與臺城內的金枝玉葉打擂臺。他暗嘆一聲,尋思著讓陸參醉死也比得罪皇家今后死無葬身之地的好,便拿了酒勺道:“阿參,既有言在先,那就喝了罷!”
☆、第十二章
良辰美景日,陸參卻苦不堪言,他“哎哎”怨苦地坐于地上,腰帶已甩在一邊,腹脹如鼓,曹姽笑嘻嘻地又遞上酒勺示意他將杯子滿上,陸參慌忙擺手含糊不清地嚷著“醉極!醉極!”
曹姽沒理會,“嘩啦”一勺酒液下去,陸參連衣裳都濕了大半。陸亭君忍不住扯扯王慕之的大袖,示意他上前解救自己的兄長,王慕之暗暗苦笑:“非不愿,是不能也?!?
若是不讓這兩位金枝玉葉出氣,他二人仕途還長,怎知哪一日不會因為前事舊仇,就莫名折在這公主手里。與其前功盡棄,不若今日就趁此讓二位出了氣,以后也好行走臺城。
王慕之淡然地站在那處,仿佛底下波瀾不驚的富春江水,遺世如拍岸的浪花。
可周威覺得如今不是置身事外的時候,他把兩方都當做自己的好友,絕不愿見事情不可收拾。只是嘴巴張了又張,又不曉得說什么。
陸參所作所為的確為人不齒,荀小兄弟技驚四座以杜康報仇,憑的是一身才干,在他眼里實則恩怨分明。只是酒樽里杜康還剩大半,陸參卻已醺醺然如市井酷嗜黃湯的粗漢,在這風雅之地,也委實難看了些。
曹姽伶眉俐目,見周威如此,又見陸參如一條酒腌白肉,也有些意興闌珊,周威見她現出一點無趣的樣子來,便不失時機道:“陸兄已不勝酒力,荀小郎不如罷手?我等今日來會稽乃是做上巳節曲水流觴之戲,若這酒都被陸兄一人喝了,豈不是無功而返?”
這理由倒是不錯,只是不由地就令曹姽想起當日陸亭君訴說與王慕之情分時的振振有詞,令她俄而消散些的怒火,又如拉風箱一樣燒了起來。
曹婳也上前輕輕拿住她的手,妙目一瞥眾人,做了一回好人:“阿奴不若作罷?”
豈知曹姽的心思早不在陸參身上,滿腦子都是當日陸亭君的哀哀泣訴:妾額發初覆,便識得慕郎,自小兩情無猜,每值上巳便做曲水流觴之戲,游馬踏青之行。
眼前可不就是此情此景嗎?王慕之皎皎如西江月,陸亭君裊裊如渡江云,就她曹姽像是不上臺面的小鬼,纏著小人陸參作祟。
她怒而把酒勺往前一遞,沖著二人說:“既陸參不勝酒力,你們一為他至親,一為他好友,不如代勞?”
撲面酒氣而來,其實大半是因為陸參打了個酒嗝兒的緣故,陸亭君被熏得往后倒退一步,想上前攙扶哥哥,看著兇神惡煞的曹姽不敢。想叫侍人前來幫忙,又發現這些礙她賞景的俗物都被她扔在了山腳,頓時就一籌莫展、暈紅眼眶。
反王慕之未顧及她,反盯著送上來的酒勺,他觀曹姽如今已有七分把握,不若說這世上大半女郎站在他面前,他都有這七分把握,不管那女郎是臺城里弄玉作金的公主,亦或是富春江邊浣紗采蓮的村姑。
他了然一笑,伸出的手指仿若春天的嫩筍,罩在酒勺柄上,小指似無意擦過曹姽的指尖,帶起一股若冷玉般沁涼而柔潤的觸感,再附上一把清冽溫和的嗓音:“在下便卻之不恭了,只是飲了這杯酒,荀小郎可愿作曲水流觴之戲了?”
陸參又恰好打了個酒嗝,王慕之面色不變,另一手的廣袖卷來一只酒杯,曹姽的酒勺卻沒有動一下,殊不知她心里正在大罵:還曲水流觴,曲你個鬼!莫不是把自己當做和陸亭君一般貨色?
曹姽手上一松,酒勺跌進酒樽里,激起零星酒液,弄濕了王慕之的衣裳下擺,他的手還在空舉,情形一時有些可笑。
這樣的與人為難太過露骨,曹姽心里有些后悔予王慕之難堪,以后相見難免尷尬,可她決定的事情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反而嘴角一揚對周威道:“就賣周兄的面子,至于投壺之戲,今日勝者是我,玉璧我便收回了?!?
陸亭君如蒙大赦,屏息著上前勉強扶了陸參靠坐在樹上,王慕之受了刻意的忽視和羞辱,也沒有顯露出絲毫憤恨怨懟,還能夠平和地安慰陸氏兄妹,又置了酒杯在河渠,順著流勢落入曹姽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