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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櫻打開一看,里頭是一本房產證,幾串鑰匙,她蹲在地上,將那東西抱在懷里失聲痛哭。
地勤安慰她:“小姐,快登機吧,不要影響大家的旅程。“
裴櫻再回到法國,暑假已經開始。同學們要么回家,要么出去旅行,她把自己關在房里悶頭苦練法語。
黃昏時刻,她坐在塞納河畔,總是不知不覺淚流滿面。晚上到家,郵箱里收到一封陌生郵件,里面是一張她流淚的照片,那人用法語寫著:“小姐,你這么美,別難過了,笑一下吧。”
這個郵箱地址不久前還發過一張她和蘇正則的合照。
八月的時候,從國內返來的師姐拉她一起去英國散心。同車是來自各國的游客,熱切交流,裴櫻出神時候居多,總是不知不覺魂飛天外,被人拉回來后也不知方才在想什么。其中一位法國男孩對她頗感好奇,連聲追問她為何來法國?
她笑笑,沒說話。師姐替她解了圍。
蘇格蘭荒野號稱歐洲最美的景色,這里不長樹,只有草,天空低矮,云層密實,黑色巖石上布滿青苔,海風剛勁。荒野空曠得壓抑,寂寞得蒼涼,像天地混沌初始的蠻荒,桀驁地貧瘠著。
一種紫色的小花開得正好,又小又暗,平淡無奇,一望無際近乎絕望地怒放著。
裴櫻憑著海風站懸崖峭壁頂俯瞰腳下大西洋怒吼的波濤,人們說這里像世界的盡頭,因為站在這里可以眺望天邊,往前一步,就可逃離世界。
這片荒野里誕生過許多著名的故事,來之前那法國小男生就念了一段《呼嘯山莊》里著名的臺詞,希斯克利夫先生在凱瑟琳死去后的心理獨白:如果你還在這個世界存在著,那么這個世界無論怎么樣,對我都是有意義的;但如果你不在了,無論這個世界多美好,他在我眼里也只是一片荒野,而我就像孤魂野鬼。
她此時深刻地感受到希斯克利夫的絕望,與這片亙古的蠻荒相較,人短暫的一生顯得那樣渺小而微不足道。她將來學成歸國,就算成為丁志恒那樣的大畫家,這世界對她而言又有什么意義?去到再多的地方,在這么美的風景里,她也這么孤單難過,永遠像個孤魂野鬼。
她站在峭壁頂,整個人瑟瑟發抖,仿佛有個魔鬼在推著她,誘使她:往前一步,往前一步就解脫了,她要讓他后悔。可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反駁道:不要,不要讓他難過。兩個聲音斗爭著,她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掉下去,尖叫一聲逃離開來。
她渾身發抖蜷縮在深草里,遠處專注攝影的師姐這才注意到她,荒野上氣候無常,大風吹來陰云,法國小男生脫下外套裹住她,她輕輕一掙,師姐按著她用中文對她說:“一切都會過去。”
回程的路上,師姐一再撮合她和那小男生,她終于忍不住將自己的故事和盤托出:“他沒有錯,我也沒有錯,可是為什么會這樣?”
她先前悶在屋子里想了許久,可就是得不到一個答案,所以不能解脫。從前的從前,顧懷恩總是不給她回應,她也很委屈,也很難受,但是她能放開他,能放過那段日子。可是現在失去蘇正則,她就像溺水的人,擱淺的魚,無論如何不能平靜。
“世界上悲歡離合那么多,命運本來就無常。希斯克利夫如果不那么執念,他和凱瑟琳都不會落到那樣的下場。錯失了過去,但還有未來。你一定會再遇到一個人,他會治愈你的一切。”
她伏在師姐懷里泣不成聲:“不會有了,不會再有了。”
“會有的,給自己點時間。”
一旁小男生聽不懂她們的對話,不知她在哭什么,甚為緊張關注著她們。
回到巴黎,法國男生攻勢兇猛,裴櫻以年齡為由拒絕了他的追求。她今年三十一,那法國男生比她小七歲。東方女人看不出年齡,且裴櫻在國內也一副二十五六的模樣,是以那法國男生以為她不過二十出頭。那男人被拒絕后回去消沉一陣,不久抱著本翻譯版的三毛過來,理直氣壯地說三毛比荷西大六歲。
師姐對這男生好感倍增,總勸說她嘗試接觸,為他們制造各種機會,她不知怎么就默許了他的陪伴。她心里實在太憋悶,每次下樓都在害怕,怕不小心掉下去,或怕自己跳下去,有個人看著她也好。
法國男生陪她去塞納河散步,為她獻著各種殷勤,她總是入不了戲。
隔了沒幾天,網上一篇新聞稿發布出來,配圖是一張華美的婚紗照,男才女貌,引人艷羨,標題為《終成眷屬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下頭配了不少婚禮大宴賓客的圖片,詳細報道寫得極為煽情,女方鍥而不舍倒追十幾年,終于打動王子心,青梅竹馬的璧人沖破家族仇恨,喜結連理。這辛酸的愛情看得網民唏噓不已,跟帖人紛紛獻上祝福。
這日,裴櫻將那本房產證及鑰匙寄回給蘇正則。
一個半月后,網上傳來消息,王承孚被判死刑,立即執行;其妻家與溫啟乾被當成省里兩個巨瘤,中央領導嚴令將此兩樁案子辦成鐵案。
裴櫻賣掉房子的時候,以為他們的故事已經結局了;網上刊登結婚報道的時候,她以為所有故事都結束了;她將那本房產證寄回去的時候以為他們的故事已經落幕了;可直至此時,她才痛楚地領悟到,這才是他們的結局。
從遇見這個人開始,她就一直在回避,逃離。他就像憑空掉下來一般,她從不敢奢望擁有,因為她害怕哪天老天要逼她索還。可是他對她那么好,她不敢走近他,他就等著她;她要跟程遠結婚,他那么驕傲的人竟一而再肯為她委曲求全;她來法國,他明明覺得荒謬,可最后也同意了。他總是盡自己最大能力為她提供包容,保護她,安慰她,心疼她,因為他,她能夠原諒所有無常的命運。
她不想失去他,哪怕付出任何代價。
可是,沒有辦法。
她大哭一場。
十月的巴黎天氣轉涼,傍晚時候塞納河上寒風陣陣,裴櫻從中午坐到下午,瑟縮著抱住自己,臉上淚痕干了又濕,被刀子一般的冷風刮得生疼。她渾身麻木,有人好心上前詢問,她卻直不起來,只好強笑著朝那人擺擺手。
她不知坐了多久,后背忽然傳來一陣溫暖,一件厚實的男式外套將她包裹住,她抬頭一看,那法國男生紅著眼睛:“櫻,你這樣,我很難過。”
那人蹲她身后,搓揉著她的手腳,抱了她很久,血液才重新回流到她麻木的四肢,可是她還是覺得冷,一直在發抖。那男生將她抱回家放在暖氣旁蓋上毯子,給她燒開水做熱可可。
她又大病了一場,異國他鄉的傷風真讓人惆悵。
她徹底好了后把蘇正則的事告訴了他,難過地說:“我心里已經已經沒有位置了,這對你不公平。”
“那我等你,請你有位置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
“你給我點時間好么?”
法國男孩只好答應。
裴櫻又清凈下來,原先爭分奪秒學習法語,現在好像一切變得不重要,人生失去意義,關于生活,關于未來,那么多構想,瞬間成空。師姐說她有抑郁傾向,叫她去看心理醫生,她不愿意去。
十月底,程遠來法國出差,約她見面,她拒絕了。她小心翼翼地回避著關于國內的一切,尤其是與那人有關的一切,她連網都不上,不愿意再聽到任何關于他的消息。
師姐看不過去,拉她出來逛街,給國內的家人買禮物。那日正逛到一家名店,師姐正在認真挑選,裴櫻被男裝部一套銀灰色男式西裝吸引。結賬時,她把那件西裝買了回去,花了她有生之年最大的一筆消費。
沒多久,巴黎國立美術學院傳來反饋,她的入學申請還缺一份證明材料,她請假回國辦理。沒了張玉珊,沒了蘇正則,她如今在國內已沒有落腳的地方,她訂了一個極其偏遠的酒店。出租車經過省內主干道時,廣播里播報:因王承孚違規操作,天明集團被罰款五億,而瑞通公司代碼抄襲案經過上訴重審,撤銷原判決,天明集團平穩度過危機。
司機望著路邊高聳的天明大樓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沒想到天明集團走到這一步還能咸魚翻身,到底是蘇同海的孫子,這小子不簡單。”
天明集團近一年在省里鬧得沸沸揚揚,一直是省內熱門話題,出租車師傅尤其熱衷為這類企業危機指點江山。
原來,到底還是繞到了天明集團。
前方路段發生車禍,車流擁堵,司機暗罵一句,可掉頭已經來不及,只好緩緩駛過去。裴櫻神思不屬,目光飄忽,忽然目光落到旁邊車窗里。那是一輛奔馳,她立刻背過身去用手捂著臉。可是過了不久,她悄悄轉過去,竭力藏在車門后偷偷自縫隙里偷窺著。
駕駛座上那人五官深邃,英挺依舊,頭發很短,一根根似刺猬一般豎著,握方向盤的手指頎長,神情專注剛毅。
曾經多少次,她在黑夜里偷偷打量過他。<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