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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連綿不絕,似乎要澆滅世間一切火種。
陳易自離了長安城,沿著官道渾渾噩噩地向前走,要去向何方,他自己也沒有想好。大雨澆透了他的身體,更似乎澆透了他的心。天生佛體,也架不住大雨的摧殘,終于,他生病了。先是渾身發冷,然后是臉色發青,然后是渾身滾燙,發起燒來。走路的步伐越來越慢,身上力氣流失得越來越快。陳易開始咳嗽,一咳起來竟然收拾不住,幾乎連肺都要咳出來。
漫長的官道,一個人影子都沒有。只有狂風卷起雨水,到處肆掠。
陳易蜷縮著身體,咳啊咳,緩慢地向前走。我要死了吧,他心中充滿悲哀。
長安城里發生的一切,這時都在他腦海里轉動。公主,魏征,母親……他覺得自己的腦袋越來越糊涂。
終于,前方似乎出現一間屋子。
噗,陳易身體直挺挺的向前倒下,就如溺水的人最后看見了一根稻草,要抓住那根稻草的時候,整個人都松懈下來了。
雨水四濺,旁邊的樹微微搖動,似乎在關注著這個摔倒在雨地里的可憐人。
……
黑夜里,陳易做了一個夢。各種光怪陸離,飛快閃過,想要仔細去辨認,卻又看不清楚。隨后是無邊的黑暗,自己在這黑暗里,找不到方向。后來天邊出現了一道光,陳易想要努力去抓住,好費力啊,陳易覺得好累,可是,那是希望之光,陳易拼命去抓,于是便醒了。
陳易挺起身來,將正在一旁鼓搗草藥的少女嚇了一跳,手中的草藥撒了一地。少女趕忙過來扶住陳易,一手扶住他的背,一手放在他的頭上,連聲安慰,“好了,好了,沒事了……”
陳易感到自己靠在一個溫暖而柔軟的物體里,這個物體讓他感到安全,就像在母親的懷里,他非常留戀這種感覺。彎腰伏身間,兩人的距離不免比較近,陳易這才有機會認真地打量這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女。少女的臉看起來很年輕,臉形微圓,皮膚光潔如玉,五官勻稱,眉如新月,眼睫毛很長,眼睛忽然輕輕的動了一下,立刻讓整個臉充滿了光彩。
“呵呵,看你醒來真不容易。這樣,你稍微休息一下,我去端碗粥給你喝”,少女邊笑邊說。然后回身,向門外走去。
陳易看著少女背影,感到自己如處夢中,可他知道,這的確這不是夢。他收回目光,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十二三平米大小的屋子,墻壁、屋頂和地面都是木質的,看起來這屋齡恐怕不短,木頭都有些發黑了。門和窗戶在他的左手方向,離床有三米的樣子。窗戶有一個窗臺,窗臺上放了一盆不知名的植物,盆中間甚至開了幾朵紫色的小花。門邊的墻上掛這幾把獵刀,刀鞘看起來像是有人經常擦拭,很干凈。從腳的方向看過去,只能看到墻根堆放了一些罐子。天還在下雨,光線不好,屋里有些陰暗。
正觀察間,少女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陳易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少女端著一個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陶碗里飄著熱氣。她走路輕輕地墊著腳,使她看起來有些飄逸的感覺。
少女將陶碗放在桌上,用手拂了一下眼前散落下來的頭發,忽然又想起什么來。她看了看陳易,有些不好意思,“真是的,居然忘記了拿勺子,你再等等……”。她懊悔的吐了吐舌頭,轉身幾乎是連跑帶跳地沖了出去。陳易看著少女的行為和表情,心中充滿了親切感。
俄傾,少女拿著一個木質的勺子跑了回來。她沖陳易笑了一笑,說:“這下對了”。陳易又一次裂開嘴,露出了牙齒。少女看著他艱難的表情,連忙說:“別笑,別說話,等下吃完東西有了精神再說?!?
“恩”,陳易一邊回應著少女的建議,一邊試圖伸出手去接勺子,一動之間,渾身乏力感涌上來,他嘆了口氣,覺得非常沮喪。少女連忙制止了他的行為,關切的說:“你別動,讓我來喂你好了?!?
說話間,少女一手端碗,另一手持勺在陶碗里面攪動,熱氣和香氣立刻散發開來,過了一會,她用勺子盛起一勺粥,很細心的在上面吹了幾口氣,然后送到了陳易的嘴邊。一股清香立刻鉆進了他的鼻孔,立刻讓他精神一振,肚子也情不自禁地呱呱叫了幾聲。
“呵呵”,聲音引起了少女的注意,她輕笑了兩聲,然后柔聲地說,“吃吧,熬了很久呢,很香的?!?
陳易感激地看著少女,張開了嘴,還沒有來得及品味,只覺得一股暖流順口而下,粥已經下了肚。
“不燙吧?”,少女很關心的問到。
“恩”,陳易哼了一聲,又迫不及待的張開了嘴巴。
少女大樂,連忙又盛了一勺給喂過去。一勺,又一勺……吃得快,喂得也快,一碗粥很快就見了底。少女又去盛了一碗,如此反復,陳易一連吃了四碗。他還想繼續,少女不得不嚴肅的對他說,“你大病初愈,不能再吃了?!边@才做罷。
一頓稀粥大餐下來,陳易只覺得渾身舒坦,百脈暢通。他閉目暗嘆,這人就是賤啊,餓著的時候你怎么也打不起精神,飽的時候卻怎么精神怎么有,所以貧賤富貴,這不能怪誰歧視誰,只能說是人的天性決定的吧。
在少女眼中,是另外一個場景,一個剛吃飽了的光頭,面帶笑容,閉目養神,偶爾還要吧唧一下嘴。她又好氣又好笑,帶點嗔怪的口氣說:“喂,干嘛呢,吃飽了就想睡?”
陳易回過神來。這一瞬間的溫柔,沖淡了他的悲痛。就好像一個求死的人,被救過一次,就很難再去尋死。死都死過一次了,還在乎什么呢?陳易算是第一次感受到失去親人的悲痛,可是,一旦緩過來,他自己就很明白,悲痛解決不了任何的問題,自己好好活著才是正路。
“謝謝女施主的救命之恩。”陳易真叫做一日做和尚,千日難相忘,說出嘴的話,仍然是一個佛門弟子。
少女聽見陳易的話,先是愣了一愣,接著說:“女施主?呵呵。不過我是奶奶救的你,我可沒那么大的功勞。”
說話間,只聽門一響,一道香風似有似無地飄了進來,陳易嗅覺極好,聞到香味覺得平靜舒緩,不由向門看去。進來的是一個老太太,身材保持得極好,不胖也不瘦,背微彎,銀白的頭發在頭上挽成一個發髻,發髻上插著一把白玉梳。老太太一進屋,便看過來,眼神中充滿了平靜,是的,平靜,陳易切實感受到了這點,就像是大地,風吹雨打也毫不動搖。
“醒了?”老太太進門便問,聲音竟然毫無老年人的遲暮,如玉相擊,十分悅耳。
那少女站在一旁,低頭垂手,顯得對老太太十分的恭敬,回道:“是的,奶奶?!?
“謝謝老人家救命之恩?!标愐琢⒖堂靼桌咸纳矸?,先表謝意。
“你這個光頭不要命了?那么大的雨,真能淋死人的?!崩咸坪鯇忸^沒有什么好感。
陳易看見了少女的恭敬,于是對老太太也是恭敬有加起來,說道:“小生有急事,只能冒雨趕路。以為下不了多久雨便會停,哪里想到盡然下了這么久的雨,說起來慚愧。”他這時卻記起自己不是和尚了,稱自己為小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