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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花不能接受這一說辭,她搖著頭:“我不信……綠精為什么要騙他們?”
“為了錢!”毛姆怒道,“綠精是天底下最貪財的家伙!”
據他說,當年綠精從遠方帶來了一種草本植物,熬制后煉成藥膏,人們吃了以后就神志不清,飄飄欲仙;一個與小沃特金夫婦走得很近的綠精,引誘他們對這東西上了癮,不光花掉了很多家產,還賠上了性命——小沃特金**后不小心打翻了燭臺,引起火災,把前去救他的翡翠也燒死了。當時有不少半身人都染上了毒癮,小沃特金夫婦的慘事終于使他們醒悟;經過了痛苦的戒毒過程,胖普屯從此與綠精和那種藥膏絕緣。大家以那段歷史為恥,從此不再提及。
豌豆花愣愣地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毛姆悲憤而慈愛地看著她:“孩子,我是不想讓你嫁到麥隆屯去的,那兒的人都被綠精迷惑了;所以你要走,我不攔你,唯一的希望是你好好照顧自己,別吃虧。灰蹄那孩子不錯,你要是愿意,就把他留在身邊,他應該會聽你的。”
……
不到一個鐘頭以后,我坐上了灰蹄駕的羊車。他殷勤地扶著豌豆花爬上去坐在我身邊,一點兒也沒對我們連夜一同上路產生懷疑。
毛姆為我們準備了不少盤纏,當然大部分是給豌豆花的;她從祖父手中接過沉甸甸的包袱,一聲沒吭,滿面困惑,腦袋顯然還沒轉過彎兒來。
毛姆看看她又看看我,說了不少客套話,大意是拜托我對他的寶貝孫女多加照顧,然后朝灰蹄揮揮手,看著羊車緩緩啟動;他獨自站在屯口顯得形單影只,越來越小,終于看不清了。
沉默了很久,胖普屯已經遠遠甩在身后,豌豆花忽然低聲說出她在這幾個小時中的第一句話:“你覺得……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她問的是什么,但無法回答,只能反問:“之前你說的那些,是誰告訴你的?”
她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羊車平穩地行了大半夜,忽然一個急剎,我和豌豆花差點從座椅上摔下來,忙掀開車簾往外望,只見前方刷白的夜路上站著一個人。灰蹄拎起身旁的風燈往前一照,火光在那人臉上搖曳——綠色的小圓帽,綠色的套裝……是綠精皮克西。
他摘下帽子彎腰行了個禮,目光直直朝向灰蹄身后的車駕:“豆花和旁邊這位不知名的小姐,不知我是否有此榮幸與你們同行?”
灰蹄生氣地嚷嚷起來:“你驚了我的羊!”
皮克西笑嘻嘻地說:“真抱歉……不過,你的駕車技術沒問題嗎?如果是我,一定不會驚擾到兩位可愛的小姐。”
灰蹄結結巴巴地怒道:“你……你說什么!”
豌豆花打斷了他,道:“你來干什么?”
皮克西特別真誠地望著她:“來完成我之前說過的話,帶你走。”
“呸!”豌豆花啐了一口,“你以為現在我還會相信你?”
他露出像小動物似的可愛表情:“我不是來了嗎?為了你,我可是連家都沒回呢。”
豌豆花的態度和軟下來,輕輕哼了一聲。
皮克西麻溜地跳上車,坐在我們面前;灰蹄“哎?哎?”地叫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這個綠精拖下去,被豌豆花一揚手制止了。
皮克西笑著朝灰蹄說:“小哥,先麻煩你駕會兒車,等我跟豆花說完話,就去替換你。”
就在灰蹄嘟囔的工夫,皮克西已經看見了我,他“咦”了一聲,滿臉驚訝:“你……是……是……那個誰……”
他忘記了我的名字。我點點頭,道:“對,就是那個誰。”
他注意到豌豆花陰沉的視線,忙道:“只有一面之緣,真的,真的,對啦,我的銀飛馬好像還在你那里!”
我看了豌豆花一眼,含混地說:“嗯……你是說,在你把我丟給狼群,自己跑掉之前嗎?”
他尷尬地一笑:“咳,還提那干什么,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兒的嗎?我就知道,你這么有本事,不會那么容易死掉的。”
“哦?是嗎?”我忍不住有點來氣,提高了聲音道,“那真是謝你吉言了!”
豌豆花聽說皮克西曾如此行徑,不禁露出一些鄙夷來,大約又想起了她自己的事,道:“你實話告訴我,我父母到底是怎么回事?爺爺說,他們是因為吃了你們綠精做的什么毒藥!”
皮克西一臉迷糊:“啊?你說啥?”
豌豆花急了:“不是你告訴我,他們是被胖普屯的人害的,因為他們說我媽是女巫?”
皮克西眼珠轉了轉:“別人是這么說的。”
豌豆花不答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皮克西嘆了口氣,道:“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哪兒搞得清楚呢?”
豌豆花覺得自己被騙了,顯得怒不可遏,追問他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原話是什么。皮克西支支吾吾了半天,我們才算聽出了個大概。據他說,當年翡翠的母親離家出走,回來時正值胖普屯鬧傳染病,都是真的;人們為“驅魔”(治病),嘗試了很多方法,綠精從外地尋來草藥,也正是為此;只是后來人們對這種藥物上癮,事情才開始失去控制。
皮克西指天發誓說他親耳聽族人說過,當時種植這種草藥獲利的遠不止綠精,那幾年正是胖普屯風頭最盛的時期,許多居民正是靠著這種草藥熬制的藥膏,從其他屯民手中聚斂了財富,并倚靠這些財富頻頻在酒神慶典中獲勝,占據了湖區,在湖區與綠精共同建立起了藥膏的集散市場。
后來,胖普屯人在通過買賣獲利的同時,漸漸因服食藥膏而導致身體上的虧損,才開始下決心封禁。一些因重病而無法戒除藥癮的人,包括翡翠的父親老阿雷,攜著這種草藥自我放逐去了南方;翡翠的母親則帶著女兒留在屯里。
接下來的故事跟我們之前聽過的其實相差無幾。最關鍵的問題在于,因為幾乎全屯每個家族都曾因這種草藥而迷失自己,甚至害過人,那么作為一段集體的黑歷史,他們所有人都默契地選擇了否認、自我脫罪,并把一切歸罪于帶來這種草藥的綠精,連帶著怨恨最早學會熬制藥膏的人們,比如翡翠的母親。這也是為什么現在的年輕人很少聽到真相的原因——老一輩的居民其實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愿承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