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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因吳氏之祖母是個愛好美食之人,晚年脾胃不佳,不愛正餐,只愛小食,吳家又請不起好廚子,吳氏的母親便磨練出一手做花色小食點心的功夫。
吳氏快人快語快活計,最不耐煩這水磨工夫的東西,母親的手藝也就得其一二,在這沒有什么精細(xì)吃食的小鎮(zhèn)上卻已是最好的。吳氏做的最好的,就是這槐花糕。蓋因熟能生巧耳。
方家墻外有棵大槐樹,當(dāng)年方家初來買房時,這棵樹便有。本來有講究,房前屋后不宜種槐,因槐字中有“鬼”,是樹中最陰的樹。方晴的祖母本想把這樹連根刨了,卻被方晴祖父勸止:“福禍自招,與樹何干?”
現(xiàn)在這樹已一摟粗細(xì),每到季春,槐花開了,整條巷子都是甜甜的槐花香氣。吳氏就用這槐花做槐花醬和槐花糕。
因每年都做,做好又分贈鄰里和學(xué)堂的學(xué)生,年年如此,槐花糕也成了方家的招牌,成了學(xué)生們對學(xué)堂生涯最甜蜜的回憶。
吳氏喜歡做槐花糕還是因為這槐花糕是眾多麻煩小食中不大麻煩的一種。當(dāng)然因為做的多,也并不省事就是了。
蒸槐花糕,方晴從小就打下手。
方晴與母親不同,最喜歡不用動腦子又磨工夫的事情,所以方晴于諸畫法中最喜歡工筆。
蒸槐花糕時,撿各種米豆、一點一點地碾碎槐花淘澄汁子這樣的事情就歸了方晴。
方晴就在臨窗或者院中陰涼處,搬個小凳,慢慢地?fù)欤靥裕瑫r不時瞇著眼看看太陽,又偶爾仔細(xì)分辨前堂傳來的讀書聲,又有母親忙碌的身影出出進進,這時候的方晴覺得自己像一只曬太陽的貓,這或許就是書上說的“閑適”吧?
想到做槐花糕,方晴的嘴角就不由得上翹。扒頭兒看一眼正屋的自鳴鐘,到了讀書的點兒了。
方晴最近在讀《明史》。要說明朝真是個有意思的朝代,富裕、奢靡、世俗,還有那么點輕佻,哪怕從正史中也能窺得一二。
方晴愛讀史,倒不是為了“知興替”之類的明正原因,當(dāng)然也沒多少感悟,就是覺得有意思。
方守仁書房也有雜書話本,但都藏起來,不讓方晴讀,怕“移了性情”。方晴更小一點的時候,曾偷偷找出來看,被方守仁知道,很是痛罵一頓。
要方晴說,爹防什么啊,就這正史里面什么沒有啊,奇詭的荒淫的兇狠的各種匪夷所思,恐怕比話本子上編出來的還離奇。
然而這樣有趣的明史今天方晴卻看不動,眼上上下下看那幾行字,半天也沒翻頁。眼看太陽升得老高了,方晴索性扔下書,拿出沒畫完的工筆牡丹接著上色。
方晴的畫技是家傳。
乃祖方宗昌擅寫意畫,用筆放縱,古拙淡雅,在京城小有名氣,時人認(rèn)為其風(fēng)格“頗類青藤”。
方守仁卻另有奇遇,幼年曾讓一個法蘭西國傳教士教過一陣子的西洋畫法,所以畫風(fēng)便與其父不同,畫的好的是工筆畫,十幾歲上就被稱贊是那個“清于老鳳聲”的“雛鳳”。
惜乎方宗昌仕途不順老死鄉(xiāng)間,方守仁為衣食勞碌,逐漸被日子磨去了靈氣,再難于書畫上有大建樹。不意方晴倒是有些天分,于是更著重培養(yǎng)女兒,只是心里遺憾,縱然女兒畫得再好又怎么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