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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肅之先被岳母的死訊給震了一下,又被閨女胡攪蠻纏了好一陣兒,腦袋還有點昏昏沉沉的,張口就問:“啊?”
李彥提醒道:“夫人薨了,姜戎兄弟子侄,俱要丁憂了呀。”皇帝講究個以孝治天下,上行下效,教化之功。更因為舊族風氣,死講這些宗法禮儀,姜戎同意女兒做官,頂多被罵荒唐,他還照樣做他的丞相。要是不守母喪,他就連人都不要做了,等著被罵到死吧。許多人出于對父母的感情,即便被奪情了,寧愿棄官不做,也得結廬守墓的。時人重禮法,與那些為了升遷,隱瞞父母死訊的“文官清流”絕是一個道德水平線的生物。
姜戎弟兄仨要守孝三年,這個沒得商量,子侄輩居一年喪。姜氏乃是舊族著姓,以節烈忠孝著稱,就算顏肅之要奪情,姜家人也不能接受。姜戎不做丞相了,顏肅之依舊慣例,要問他一句:你覺得誰接替你合適呀?
顏肅之比李彥想得有魄力,將手一揮:“誰說走一個丞相就要即時再添一個的?要七個丞相做甚?便是為了不必濫竽充數。”
原來還有這么個意思?李彥帶一點佩服地看了顏神佑一眼:干得漂亮!
顏神佑:……老李這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她本來的打算,是讓顏肅之說些安慰的話她給捎過去的,現在好了,搞到丁憂出缺上頭去了。不止她舅舅和表哥要丁成,她還有個表姐姜宗也在做官,她丁是不丁呢?顏神佑腳都抬起來了,又收了回去,誠心誠意地向顏肅之請教了這么個問題。
顏肅之撓一撓頭,求救似地望著李彥。李彥也有點懵:這事兒以前沒遇到過啊!李半仙頭一回覺得,女人當官這事兒,它確實有那么一點麻煩。只得含糊地道:“此事還要再議的,不妨命姜宗暫時停職。反正……她也是要請假去奔喪的。”
顏神佑心頭一沉,想起外婆死了,自己還又遇這么個大難題,更萎了。看得顏肅之心驚膽戰的:“你要不方便,就甭去了,啊?”
顏神佑飛快地打起精神:“沒事兒,我去的。按例賜的錢帛之外,阿爹阿娘不再助奠么?還有六郎那里,都照著份子來罷。”
顏肅之道:“對對對,你且等一等,一同攜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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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神佑是被山璞一路護送到了姜府的。
姜家外面拴馬柱上已經拴滿了馬,乘車來的人也不少,將路都堵了。姜家不得不分派了人來,與杜黎派來的京兆府的衙役們一起維持一下秩序,先將車都挪到外面路上排上,給后來吊唁的人讓出通路來。
顏神佑的車很顯眼,更顯眼的是她的護衛。一路行來,馬車走避,顏神佑很順利就到了姜府門前。到了一看,姜府門前還是有車的,她略瞄一眼,就認出這里面有丞相的車駕。估計是蔣熙的。她都快要忘了,蔣熙是姜戎的親舅舅,年紀比蔣氏還要長上數歲。親妹子走了,估計他心里也難受。
顏神佑是被姜家開了中門迎進去的,去了也不是女眷接待,而是姜戎親自接待。顏神佑在宮里已經哭過一場,一路上情緒平復了不少,不想一見這滿目素白、哭聲震天,又勾起她的傷心事來了,腳一軟,又哭了起來。
山璞攬著她往內走,口里還勸道:“你且將宮中旨意頒了再哭。”
這一打岔,顏神佑哭勢一頓,招過幾個宮奴來,有興慶宮里賜出的,也有昭陽殿里賜出的,顏肅之又再添了個份子。隨行的還有東宮的王大郎,也攜了六郎的奠儀過來。八郎、九郎年紀尚幼,還不曾開府,一應事務就由姜氏代勞,也湊了一份子。又有顏孝之等姻親,李彥等姜戎的同僚,或親往、或遣人,都來致奠。
宮中又賜下秘器,并沒有用到姜家自己備下的棺木。
蔣氏實是死后哀榮。
顏神佑在前頭奠完了,又往后頭去見舅母,她姨母大姜氏也回娘家哭靈。大姜氏的長媳乃是楚家媳婦,顏神佑也認得她,只是匆促之間不及交談。眾人抱頭痛哭,大舅母范氏哭道:“好容易熬到天下太平了,怎么沒享著福就去了呢?”姜家婆媳相處和諧,范氏一哭,尤氏、周氏一起跟著哭。
周氏哭過一回,昏昏沉沉地看顏神佑在那兒抽噎,忙止了淚,對她道:“你有身子的人了,不要太傷心。”
經她提醒,大姜氏忙說:“你這孩子,你外婆不是讓你不要過來的么?”
顏神佑哽咽道:“我還是想來看看。廣州那里,怎么說?路遠長程的,又秋熱,他怕見不著最后一面了。”
范氏深吸了一口氣:“子孫在外的,都得回來。他們已經遞了丁憂的本章了,朝廷……什么時候批下來呀?”
顏神佑道:“就快了,等他們回來了,一道批了。”
范氏催促道:“遞幾本,批幾本,成么?宮里皇后娘娘約束外家,我們也不敢恃寵而驕,從不曾額外求過什么,就求這一件,好不好?”
顏神佑道:“我回去便向阿爹說。我……我想再看外婆一眼。”
范氏十分猶豫:“別沖撞了。”
顏神佑道:“哪里就這么金貴了?”終究去看了一眼。
秘器賜下得很快,張太府的效率也很高,從遷過來,就預備了好些個“隨拿隨用”的常用物品。這邊報喪,下旨,說要秘器,那邊就抬出一具早準備好了的,一撣塵土,送了過來。
蔣氏的面容很安詳,光線照到棺槨里,形成奇怪的光影。范氏使個眼色,她的兒媳蔡氏忙領人扶著顏神佑,將她攙得遠了些。顏神佑見一家人都圍著她,忙說:“你們忙你們的吧,我……”
范氏道:“你也去外頭歇著去。你舅舅還有話要與你說呢,”猶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過一時,我那舅舅也要過來。”
范氏是前頭米老丞相的外孫女兒,米摯是米老丞相的親兒子,范氏的生母,與米摯恰是親姐弟。顏神佑擠出一個笑來:“舅母這些日子,沒少聽聒噪罷?”
范氏苦笑道:“也就剩一張嘴了,我這做晚輩的,聽著罷。”以米摯的固執,外甥女縱容女兒做官,怎么也得念叨幾句。想當年,另一位舅爺可是直接鬧上門兒來的。
這話題不好說得太深,顏神佑果斷去了姜戎的書房。姜家受戰亂的影響還不算大,凡重要的典籍、器物都保留了下來,是以姜戎的書房藏書頗豐。顏神佑看著這書房,想起在舊京抄書的日子,臉上有些發熱。
聽到腳步聲,一回頭,卻見進來的不止是姜戎弟兄仨,還有一個蔣熙祖孫。彼此見了禮,顏神佑問道:“怎地不見米丞相?”
蔣熙道:“來了,又走了。”
顏神佑復向姜戎致意。姜戎又問起丁憂的事情,顏神佑道:“方才大舅母已經說過了,應當無礙的。”
蔣熙一臉的灰敗,精神看起來也不好,卻強撐著問道:“他們兄弟出了缺,要怎么補呢?”
顏神佑道:“這個,阿爹已經有了主意了——誰說少了一個丞相,就得補上一個的?”
蔣熙人老成精,看了她一眼,心說:所以你這個尚書令要是休產假了,也就不用有人補你的缺了,對吧?你也忒狡猾了!口上卻說:“兵部尚書也不補?命侍郎權領三年?沒有這么做的。這樣恩寵太過,唉,殿下,明人不說暗話,眼下情勢可不大好。”
顏神佑道:“今天您來了,就沒有不好。”
蔣熙道:“我老啦,我妹妹已經去了,我不定哪一天就要隨她一同走了。”
顏神佑道:“只要血脈還在,只要子孫爭氣,就不致身后悄無聲息。”
蔣熙自嘲地笑了一下:“殿下還是這么明白。看明白了別人的路,自得明自己的路么?”
“不就是有人不甘心么?他們已經亂了陣腳了,真個有本事,早就進政事堂了。現在么……一群人,怕正在家里削腦袋呢,削了也白削,鉆不進來的。”
蔣巒道:“方才米丞相來過,見到了這府上大娘子……”
米摯過來也是致奠的,卻又見到回來哭外婆的姜宗。姜宗是米家的媳婦,米摯現在是米家的當家人,得虧姜宗的丈夫米修跟米摯是長房,米摯是三房,現已分了家,姜宗與丈夫自己一處宅子過活。米摯又礙于姜戎的顏面,只好兩頭施壓,不好伸手去越界。一頭念叨著外甥女范氏,責她教女無言,一頭又說米修,縱容老婆胡來,失了陰陽秩序。
今天,米摯本來是親自來致奠,順便問一問姜戎有什么打算。大家都是舊族出身,姜戎再如何偏向新貴,與舊族的香火情是斬不斷的。說不兩句,姜宗到了姜戎的書房這里來。米摯遇上了,再忍不住,將她一通說:“婦道人家,怎么好就這么跑到外面來了?遇上了外男,要怎么收場?你當謹言慎行,勤修婦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