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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氏族長逝去,柳府上上下下都是披麻戴孝,跪在靈堂上為族長守靈,而身為柳氏長女的柳依依卻披著黑色兜帽披風,趁著濃重幽暗的夜色離開了柳府。
百里香閣。
柳依依抬眸望著那熟悉的匾額良久,才上前敲門,她剛想觸碰門上的鑲金玉環,那描金朱紅大門就自動打開,門內走出一個伶俐少女,身著朱色對襟襦裙,袖紋雀鳥,發梳雙環,瓔珞寶石點綴其間,耳墜明珠,腕戴金鐲,目如點漆,秀美伶俐,明艷如花,,寶里寶氣的樣子煞是好看,她一手提著一盞六角蟬翼宮燈,一手輕提裙擺,對著柳依依盈盈一拜,聲如雀鳥,婉轉悅耳“奴婢百里朱雀,恭迎柳氏女君”。
柳依依放下兜帽,微笑道“好久不見,小雀兒”。
朱雀迷惑不解的微皺眉頭“這位女君,奴婢并不曾見過您”。
又忘記了呀……,柳依依笑著讓她領路,有些略微羨慕她這能忘記一切的習慣,有些事,有些人,如果能忘記那該多好,可惜,她做不到也舍不得,若是真能舍得,也不會來到這里了。
百里香閣內經年不散的寒霧在腳下彌漫繚繞,皎白的月光花海壯闊秀美,如波浪般起伏飄揚,瓊樓玉宇,亭臺水榭,回廊軒閣在花海中若隱若現,美如仙境,柳依依隨著朱雀沿著曲折長廊一路走向花海深處,在花海的最深處,也是花海的盡頭,一座精致典雅的小樓映入眼幕,一盞盞六角蟬翼宮燈依次亮起,在寒霧漂浮移動,美麗卻又詭異。
檀木鏤刻花門緩緩開啟,柳依依一邊邁過門檻,一邊不著痕跡的打量著房內,織錦胭脂紅的地毯鋪了一室,熟悉的云母銀絲蓮型博煙爐在房間四角默默地燃起淺薄的煙霧,小葉紫檀百寶架上,每一個格子里都放著一只精美絕倫的香料盒,不知經歷了多長的時光,依舊靜靜的守在那個小小的地方,等待著調質者的召喚,女子眉眼蒼白,月白長裙飄飛如雪,烏發蜿蜒如水糾纏在腳踝邊,廣袖翩翩宛若謫仙,像破碎的月光般,蒼白而又精致,白皙的指間捏著精美的碧璽煙桿,縷縷帶著異香的煙霧自煙桿中婀娜而出,彌漫繚繞,久久不散,她依舊斜倚在窗邊那鋪了雪狐皮的軟榻上,沉靜如水的眸子望著窗外,像是在等待誰的到來,卻又注定什么都等不到。
“你來了?”百里留香抬了下碧璽煙桿,示意她過來坐“正好嘗嘗小雀兒煎的月光花茶”。
小雀兒煎的茶?這哪能喝?柳依依一邊解下披風一邊問道“流冰郎君呢?”
“最近總是有勾魂攝魄的怪事出現,我讓他出去查查,一時半會可能回不來”。百里留香為她斟了一盞茶,放在她的面前,柳依依如臨大敵的看著面前的茶盞,精美的描金繪銀琉璃小茶碗里,是一汪深褐色的不明液體,她看了一眼窗外的月光花海的皎白色澤,又看了一眼茶碗里的深褐色茶水,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問道“怎么煎成了這種顏色?”
百里留香淡然望窗,飄渺如煙道“我也想知道”。
柳依依搖頭苦笑,將茶盞和壺中的茶水掉倒掉,重新煎茶,蜜瓷晨色小壺在紅泥小爐上咕嘟作響,熱騰騰的水汽將壺蓋抵起,柳依依不緊不慢的將壺蓋掀開,動作優雅的捏起鎏金鸞鳳小勺,從白底紅楓胖肚小瓷瓶里取出一些干枯的月光花瓣,撒進早已沸騰的水中,又取了一勺新鮮的花蜜攪入茶中,片刻后,她左手攬著右手的長袖,右手持壺倒了兩盞熱茶放在纏枝繞花小桌上,百里留香持著碧璽煙桿,難得感興趣的端起面前的茶碗,精美的描金繪銀琉璃小茶碗里有一汪琥珀色的茶水微微蕩漾,散發著月光花獨有的異香,又有一絲甜甜的蜜香散在舌尖,流連不去,百里留香飲下一盞茶后,蒼白精致的臉上終于舒展開了“流冰不在的這幾天里,終于喝到了一回好茶”。
柳依依頗感同情的持起蜜瓷晨色小壺,為她又斟了一盞茶,女子飄渺如煙的聲音響起,讓她動作一頓“寸草心不可多用,否則后果你是知道的”。
有幾滴滾燙的熱水濺到手背上,白皙如玉的手背瞬間被燙得通紅,柳依依卻不知道疼似的,繼續為她斟滿面前的茶碗,語氣輕快的說“寸草心會讓靈魂停留在人間,但亡靈在人間滯留太久就會變成惡靈,為禍人間,這些我都知道,我也會小心使用那些香料的,而且母親是慈愛溫婉的人,她不會害人的”。
“不會害人?”百里留香持著碧璽煙桿,蒼白仿若花瓣的唇瓣微啟,呼出一縷帶著異香的煙霧“那柳氏族長是怎么死的?”
“那是個意外”。柳依依放下蜜瓷晨色小壺,正色道“只是湊巧罷了”。
只是湊巧罷了,母親不會變成惡靈,更不會害人,她會陪在自己的身邊,直到永遠。
百里留香深邃如夜的眸子淡然的望著執拗的女孩,沒有反駁她的話,因為自己她知道,即使反駁了這個女孩也不會信,也不愿信,她的心為自己的母親執拗的出奇,堅持著自己感受,貪婪的索取無盡的溫暖,人心大都是如此,如此的復雜和無藥可救。
百里留香心中微嘆,將一只珍珠色繪母鳥護雛圖的圓形香盒放到她的面前,淡然道“莫要后悔”。
柳依依欣喜的打開香盒,并沒有去聽百里留香說的話,她一邊斟茶一邊笑逐顏開道“放心,那真的只是個巧合,母親絕對不會害人的”。
“每個亡靈會在自己即將變成惡靈時,跟著鬼差去往冥界投胎轉世,如果母親真的會變成惡靈,她一定會在香料用完的空隙跟著鬼差離開,可事實證明……”。柳依依看著面前浮起來為她擦拭燙傷手背的手絹,笑得眉眼彎彎,無比溫暖“母親并沒有變成惡靈”。
百里留香持著碧璽煙桿,深邃的眸子沉沉的望著浮動的手絹,終是什么也沒說。
柳氏族長逝去,其他族老不但不怕,反而越發瘋狂的想要得到她的財產,他們給她指親,都想將她嫁給自己旁族的子弟,只是他們沒有想到,一向恭順的柳依依會寧死不從,沒有人知道原因,至少柳依依認為除了自己就只有康靖安知道了。
康靖安……
柳依依枕著飄渺溫婉的哼唱緩緩進入夢鄉,緋紅的唇角微微翹起,睡得香甜。
迷蒙的夢里,柳依依枕著康靖安的膝,錦緞般柔順的長發披散在他的衣袖里,留下幽幽淡香,她含笑伸手想要撫摸男子俊秀的眉眼,卻被他抓住了手腕,花瓣紛飛中,他低頭親吻她的唇瓣,溫柔而又堅定的在她耳邊說道“依依,靖安定不負你”。
柳依依笑著想要環住他的脖頸,卻撲了個空,前一刻的滿天飛紅,花好月圓都消失不見,她站在狹窄的假山后,有些摸不著頭腦,正當她想離開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假山的另一邊傳來“你有把握嗎?”
是族長!他在這里干嘛?!柳依依吃了一驚,可下一刻傳來的聲音更是讓她猶如五雷轟頂,一個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得意的回答“當然有把握了!那個小丫頭被我哄得團團轉,一心想讓我娶她為妻呢!”
“那就好,只要你將她娶進門,她父母留下的財產就是我們的了”。
“雖然這個丫頭蠢笨的要命,但看在財產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的娶她過門,再給她找個適當的死法,讓她下地府好生投胎,哈哈”。
“那丫頭那么喜歡你,我以為你會舍不得她死呢”。
“一個蠢笨的傻女人罷了,誰會稀罕她的喜歡!也只有她會傻到相信什么狗屁的地老天荒!”
你不稀罕我的喜歡?那為何還要說喜歡我?!為何……為何還要說……定不負我?!為什么?!柳依依捂著嘴,躲在假山后無聲的哭泣,是啊,你是為了我的財富,你不是為了我,你沒有喜歡過我,你所說的,所做的,都是為了那些冰冷的錢財,你為了它們竟然想這么對我,竟然想讓我死!康靖安,康靖安!我柳依依何曾愧對過你?!你竟然如此對待我!你憑什么?!我將一片真心全部交到你的手上,你卻不屑一顧的將它棄之如履,康靖安,康靖安你為何這么對我?康靖安,你究竟有沒有對我付出一絲真心……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淚濕枕席,柳依依淚眼朦朧的從夢中醒來,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劇烈的喘息,腦子里一片混亂“那不是真的!那只是夢境!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絕對不是真的!靖安怎么會這么對她?!不可能的!靖安絕對不會這么對她的!絕對不會的!靖安是愛她的!靖安說過不會負她!靖安說過的,靖安不會食言的!他絕對不會食言的!
她頭腦一片混亂的趕到康府,在看到康靖安之后,一切不愿承認的真相都變得猶如鐵板一樣堅硬,那個曾對自己信誓旦旦的男子,半摟一個風姿嫵媚的濃妝女人,嬉笑著走下馬車,眉眼間全是糜爛慵懶的曖昧笑意,和曾經在繁花紛飛中對自己俊朗微笑的男人,判若兩人。柳依依就這么愣愣的看著他,看著他擁著其他女人曼聲笑語,心如刀割。
更可笑的是,第一個注意到她的人,不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而是他懷中的嫵媚女人,那個身姿凹凸有致的濃妝女人,翹著蘭花指在男子耳邊說了幾句,本來只是輕聲細語的話,卻讓康靖安大驚失色,他下意識的推開懷中的女人,抬頭慌張的尋找,這才看到站在角落中的少女,忙去拉柳依依的手,急切的想要解釋“依依,你聽我解釋……”。
康靖安的聲音還是如三月暖風一樣讓人沉醉,但柳依依卻不再為之著迷了,她抬眸細細打量著這個令自己神魂顛倒的男子,混亂的頭腦終于平靜下來,就像這場虛假的愛慕,終于落下了帷幕“你想解釋——是想解釋這個女人的來歷,還是想解釋為何騙我?或者是……解釋你與族長狼狽為奸想置我于死地?”
柳依依每說一句話,康靖安的臉色就難看一分,直到最后變成駭人的慘白,他眼神帶著無法言說的悲哀,不敢直視柳依依明亮尖銳的眼神,只是一味地干澀解釋“依依,我沒有……”。
“康靖安”。柳依依道“你知道我此刻想做什么嗎?”
她力氣極大的揪住康靖安的衣襟,犀利的眸子直視他的面容,柳依依咬牙切齒的說道“我此時此刻,只想刨出你的心來,仔仔細細的看看,它到底是不是黑的!!”
一字一句,宛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