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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最難調制的香料,叫做人心。
阿蘿討厭姐姐,非常討厭。
即使她們有一模一樣的長相,即使姐姐對她很好,即使她們血脈相連。
她仍舊討厭阿洛,明明自己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但所有人都說姐姐比妹妹貌美。明明自己比姐姐還要用功的學習女紅書畫,但所有人都說姐姐比妹妹聰慧,是帝都當之無愧的才女。明明自己處處隱忍事事謙讓,但所有人都說姐姐比妹妹嫻靜懂事。
阿蘿討厭她,如果沒有阿洛,自己就是尚書府最尊貴的千金小姐,如果沒有阿洛,父母就不會這么偏心,什么好的都留給姐姐,如果沒有阿洛,自己會過得更好。
時值初春,三年一次的秀女大選就要到了,阿蘿也在其中,但她卻高興不起來,因為姐姐會和她一同入宮,有姐姐在,皇上怎么還會注意到她?更讓阿蘿氣憤的是,帝都嚼香之風甚重,當今皇帝更是愛香如命,而父母為了讓姐姐在大選那日艷壓群芳,特意請來了帝都最有名的調香師為姐姐調制香料!對自己卻不聞不問!這讓她如何甘心?!
初春的早晨,侍女們端著茗飲糕點匆匆忙忙走過回廊,一邊走一邊還不忘閑聊“聽說了嗎?老爺為了阿洛女君真的請來了那位!”
“哪位?”新來的小丫鬟好奇地問道。
“還有哪位,當然是‘香之國師’百里留香了!”一旁的丫鬟鄙夷的啐了同伴一聲“鄉下來的村姑子,連圣上親封的‘香之國師’都不知道,真是沒見識!難怪老爺讓你去伺候阿蘿女君,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夠了!主子們的事兒豈是咱們做奴才的可以閑說的?!”為首的大丫鬟怒斥一聲,眾侍女忙福身稱喏,大丫鬟犀利的目光掃了小侍女一眼,微微不屑道“調香師就要來了,到時不要出岔子給老爺夫人丟臉”。
小侍女在一干人鄙夷的目光中,紅著眼睛小聲稱喏。
待侍女們離開,回廊的花壇后閃出一抹窈窕的身影,少女一襲蘿色對襟襦裙,發梳雙螺,眉目精致,膚如春雪,正值豆蔻年華,嬌美動人,精美的面容上卻滿是怒氣。
阿蘿氣惱的絞著衣袖,父親大人竟然瞞著她,請來了香之國師為姐姐調制香料!憑什么?!自己也是他的女兒,憑什么他要偏心姐姐?!
阿蘿咬牙,越想越不甘心,良久,她望著正廳的方向,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我了,我的好姐姐”。
帝都盛傳這百里留香架子頗大,不屑于達官顯貴的宴請,尚書府的丫鬟仆人一早就收拾打掃恭候在府外,誰知到了晚霞漫天時,才等到傳說中的香之國師。
晚霞柔和瑰麗,一輛檀木馬車停在尚書府外,趕車的是一個身著寶藍勁裝的英俊少年,他勒住白馬,壞脾氣的說“到了,下車!”。
“知道了,流冰”。一抹纖細的身影走下馬車,少女二八年華,一身朱色對襟襦裙,袖紋雀鳥,發梳雙環,瓔珞寶石點綴其間,耳墜明珠,腕戴金鐲,目如點漆,秀美伶俐,明艷如花。
早已出府的尚書大人忙迎了過來,笑容滿面道“傳聞百里女君容貌動人風姿綽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噗嗤!”少女聞言竟毫無禮數的笑出聲來,連一旁的俊美少年都不禁哼笑一聲。
齊尚書哪受過這種待遇,下意識就斂了笑意,正欲發怒,卻聽一縷縹緲空靈的女聲從車內傳來“朱雀,不得無禮”。
一只蒼白消瘦的纖手伸了出來,少女忙仔細的扶住,唯恐對方有一絲的閃失。
下車而來的女人一襲月白錦衣,廣袖長裙,烏發三千垂于腳踝,眸光深邃,櫻唇素淺,膚色如雪,仿佛是碎裂的月光一般,精致而又蒼白。
女人攬袖行禮“在下百里留香,見過大人”。
齊尚書忙回禮,笑容滿面的請她入府“百里女君能來,敝府真是蓬蓽生輝,快請入府,下官已備下宴席恭迎女君多時了”。
百里留香微笑“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哪里哪里,女君能來是給下官莫大的榮光”。二人互相恭維著走進了府,跟在后面的朱雀翻了個白眼,撅著嘴巴,語氣不屑“最討厭這些打個招呼都帶官腔的官員了,女君不是最討厭和官員打交道的嗎,干嘛還要接這家的生意啊?”
充當了馬夫兼隨從的流冰,臉色很臭,脾氣自然也好不到哪去,硬邦邦的回應“不、知、道”。
“脾氣這么臭,小心沒有女君嫁給你!”朱雀跟在百里留香身后,小聲嘀咕道。
“放心,比起我,你嫁不出去的可能性更大”。流冰反唇相譏。
“好你個流冰,竟敢咒我!小心我讓女君讓你娶個丑八怪當老婆!”朱雀頓時炸毛,氣急敗壞的低聲恐嚇道。
可惜效果不大,流冰臭著臉,毒舌道“放心,就算娶個丑八怪,也比娶你強”。
朱雀氣得小臉通紅,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道“算你狠”。
流冰“有眼光”。
朱雀“……”。絕交!和這種人渣真是無法相處了!
尚書府正廳,主客雙雙入席,侍女魚貫而出,珍饈美酒紛紛呈上,舞姬伴著絲竹管弦聲翩翩起舞,好不奢華。
酒過三巡,齊尚書揮退眾人,面露得意的向她引見席上的愛女“百里女君,這就是小女阿洛”。
阿洛含笑起身,舉止端莊的行禮道“‘香之國師’盛名遠播,今日阿洛真是三生有幸得見女君”。
哎喲,真酸!朱雀流冰齊齊翻了個白眼。
百里留香點頭,淺淡一笑,不置可否。
倒是尚書大人先開了口“再過幾日就是秀女大選,小女也在其中。下官想請女君為小女調制香料,以備進宮之用”。
“進宮之用無需揮退下人吧”百里留香伸出蒼白的指尖點了點酒壺,朱雀乖巧伶俐的斟酒,她端起酒杯,輕飲了一口清酒,了然一笑“大人可是還有別的要求?”
“不瞞女君,下官膝下無子,顧而對小女寄以重望,希望她能出人頭地富貴榮華,像男兒一樣有一番作為,所以這次的大選下官希望洛兒能夠得到圣上的垂青,為圣上分憂”。
躲在屏風后面的阿蘿咬牙冷哼:好個為圣上分憂!不過就是想讓姐姐被選中為妃罷了,還找這么富麗堂皇的借口,真是可笑!
“大人的意思是讓我為女君調制惑主之香嗎?”百里留香目光泠泠的看向座上的主人“狐媚惑主可是死罪”。
“女君此言差矣,人皆有情,七情六欲,人之常情,男女亦是如此,何來惑主一詞?”齊尚書老練的笑道“女君性情不羈,帝都的達官顯貴遭女君拒之門外的不在少數,難免會有一些人心生怨恨,伺機報復女君。若女君肯為小女調香,下官定會護女君周全”。言下之意就是不能拒絕了,否則便會有性命之憂。
朱雀頓時炸毛,流冰也滿是怒意,二人正欲發作,卻見百里留香端起酒杯,淡然處之的飲酒“如此就多謝大人的美意了”。
齊尚書聞言,滿意微笑,舉杯敬酒“那就有勞女君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謝”。她施施然的起身,廣袖飄逸,宛如謫仙。百里留香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屏風,勾唇輕笑,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后就帶著侍從翩然而去“那就事成之后再說吧”。夜已深。
繁星點點,皎月如鉤,初春的深夜里,萬籟俱寂,阿蘿喬裝打扮溜出尚書府,她提心吊膽了一路,當看見古香古色的百里香閣時,終是松了口氣。
阿蘿站在朱紅描金門前,整理了一下衣衫,正欲去叩門上的鑲金玉環時,那門卻被人打開了。
阿蘿嚇了一跳,定眼看去,開門的是一個伶俐少女,挑著一盞蟬翼八角宮燈,身著朱色對襟襦裙,袖紋雀鳥,發梳雙環,瓔珞寶石點綴其間,耳墜明珠,腕戴金鐲,目如點漆,秀美伶俐,明艷如花,正是今天侍候在百里留香身邊的侍女朱雀。
阿蘿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朱雀卻甜甜一笑,露出小小的梨渦,好生可愛。她福身行禮,聲音婉轉,宛如雀鳥“奴婢百里朱雀,恭迎阿蘿女君”。
阿蘿隨她步入香閣,百里香閣內種滿了雪白色的月光花樹,夜風微拂,花海起伏,亭臺樓閣在醉人的花海中若隱若現,腳下白霧彌漫,仿若仙界。阿蘿卻沒心思去觀看,她望著走在前面的朱雀,遲疑的開口“你怎么知道我會來這里?”自己是偷溜出府的,沒有驚動一人,這個侍女是怎么知道的?
朱雀聞言,掩唇嬉笑“奴婢可不知道阿蘿女君會來,知道您會來的是我家女君”。
百里留香?阿蘿心里微驚,又不便多問,只好隨朱雀一同走入了花海深處。
花海的盡頭,是一座八角檀木雕鏤小樓,蒼白纖弱的百里留香坐在雕花樓欄上,月白長裙,垂地烏發,廣袖翩翩,宛如謫仙。掛在頭頂的蟬翼八角宮燈搖曳著柔和的微光,映照出她過于雪白的膚色,讓她看起來就像碎裂的月光一樣,精致而又蒼白。
她低頭調制著香料,蒼白纖細的手掌微微翻動,蓮型銀絲博煙小爐便升起裊裊柔煙,異香繚繞,熱情似火,又柔情如水,縷縷香煙仿佛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牽動著人的身心。
阿蘿迷醉在香霧中,直到百里留香熄滅香料才恍惚回神,一邊問一邊貪婪地吸納著空氣中殘留的余香“這是什么香,怎么會如此好聞?”
不,不僅僅是好聞,仿佛還會讓人上癮!如是自己能有這種香料,那就一定會得到皇上的垂青憐愛,光是如此一想阿蘿就欣喜無比。看著百里留香的目光也是越發貪婪。
“這是‘綠蘿煙’,初聞者會食髓知味,久而久之便再也離不開持有者的身邊,仿若成癮”。百里留香淡然回答,一邊攬袖斟茶一邊吩咐道“朱雀,看坐”。
“喏”。朱雀為她鋪好一塊竹席,阿蘿姿態大方的坐在百里留香的對面,接過她遞來的薄胎白玉冰紋茶盞,漂著花瓣的琥玻色茶湯,散發出縷縷暖香,可阿蘿卻敷衍了事的潤了下唇,便放下茶盞“百里女君既然早已料到我會來,那就應該也知道我所謂何來。”阿蘿直視著百里留香,眼中的貪婪毫不掩飾“我想要這盒香料”。
“可以”。百里留香干脆的點頭。
阿蘿頓時欣喜若狂,可她又道“千兩黃金”。
阿蘿笑意微僵“一千兩……黃金?”
一千兩黃金!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尚書之女,去哪湊這么多錢?!阿蘿面露難色,百里留香便收起香盒,吩咐道“朱雀,送客”。
“喏”。朱雀展袖,示意客人可以起身離開了“阿蘿女君,請吧”。
阿蘿怎么甘心就這么算了,她心下一橫,忙抓住了百里留香拿著香盒的手,果斷決絕地說“百里女君,我想要這盒香料!我可以答應你所以的條件,無論是什么代價我都絕無怨言!而且……而且我如果得寵封妃,絕對會給你享不盡榮華富貴!只要你愿意給我香料!女君,求求你,把它給我吧,我真的很需要它!”
得寵封妃?榮華富貴?哼,真是欲望難平的無知女人!朱雀不屑肺腑,料想女君會不屑一顧,卻見百里留香淡然一笑,素手攤開,價值千金的香料遞到她的面前。百里留香淡然而又詭異的笑道“香料給你,不要后悔”。阿蘿喜極而泣,眼底的貪婪越發深沉,她激動不已的握住小小的香盒,并沒有聽到百里留香縹緲仿若嘆息般的聲音“希望你不會后悔今天所做的決定”。
初春時節,秀女大選。
如花美眷紛紛入宮,期望得君垂憐。可最后得到圣上賜封的佳人寥寥無幾,阿蘿就在其中。
齊尚書有二女,長女齊洛,國色天香,風華絕代,是朱羽國有名的美人,次女齊蘿,雖然容貌與長姐一樣,但卻并無其姐的氣質韻味,可如今長姐落選,妹妹卻得到圣眷,賜予婕妤之位,風光無限。
齊家姐妹的事一時間成了百姓們茶余飯后的趣談,街頭巷尾傳的沸沸揚揚。
外面熱鬧非凡,百里香閣卻一如既往的平靜如水。
月光花樹隨風搖動,雪白花海壯闊起伏,壯美而又靜謐無聲。
月光花樹下,百里留香席地而坐,廣袖長裙,宛如謫仙。朱雀枕著她的膝,黑如點漆的眸子頑皮的轉了一圈,嬉皮笑臉的和她商量“女君,這樁生意做完了,咱們把埋在樹下的梅花酒挖出來開酒席慶祝一下吧?”
百里留香捏著一支細長碧璽煙桿,裊繚煙霧自素唇間徐徐呼出,妖嬈繚繞,異香撲鼻。她好笑的看著枕在自己膝上的少女,蒼白的手掌愛憐的覆上她的頭頂,聲音縹緲如煙“小雀兒認為這樁生意就這么做完了嗎?”
女人的手掌很蒼白很冰冷,但朱雀卻很依戀的蹭蹭了她的手心,歡快地反問“難道不是嗎?阿蘿女君已經成了婕妤,得到皇上的垂憐,如今她一定心滿意足了,咱們不是就做完了這樁生意了嗎?”朱雀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百里留香,無比希翼“所以,咱們把梅花酒挖出來吧”。
“不急”百里留香緩緩呼出一縷煙霧,淡然道“等生意做完了再喝吧”。
朱雀不解的抬頭看著她,百里留香摸了摸少女的頭頂,眸光沉寂,仿佛看穿千年“你以為她會滿足嗎?”
“她已經擺脫了家人,將齊洛踩在腳下,還成了皇帝的女人,她所求的一切都實現了,怎么會不滿足?”朱雀撅著嘴,拽著女人的一截月白衣角,撒嬌道“我要喝梅花酒,女君給人家梅花酒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