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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快30歲了,一無所成,成家立業不敢想,可給母親養老送終是我的責任。我覺得老管有一句話說得對,有錢能使鬼推磨,沒錢神仙都難過。與其被餓死,還不如做個飽死鬼。想通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殯儀館找老管趴活(扛尸體)。
“和老管搭伙干了四年,我怎么也沒想到,有一天會親自給他收尸。他家里人說他是突發腦溢血,沒搶救過來,他老說他命硬,可最終還是沒逃過一劫。
“他們說干我們這行短命,會損了陽壽。他們還說,自古至今中國人都講究入土為安,我們把人家的尸體給燒了,定會惹來災禍。
“有老管在,我還對此嗤之以鼻,可后來他都被克死了,我是說什么也不愿意再做收尸的活兒。跟殯儀館領導軟磨硬泡后,就讓我當了一名守夜人。
“咱中國人始終還是覺得殯儀館是個不祥之地,除非逼不得已,不然誰愿意來啊。白天都看不到一個人,更別說晚上。我強烈要求招兩個守夜人,館長告訴我,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滾蛋。因為這事,我和館長鬧得很不愉快,說真的,要不是我母親生病,每天都要花錢,我真就拍拍屁股不干了,可后來一想,我是拉屎拉到褲襠里——跟狗賭氣呢,一個人就一個人,工資雖不高,那也比起早貪黑的工人強。
“殯儀館建在山腳下,一盞路燈都沒有,到了晚上一片漆黑,扔棍子都打不到人,我值班的屋就給裝了一盞50瓦的燈泡,干了段時間,我自己都覺得心里瘆得慌。
“值班規章要求晚上必須巡視。頭幾個月,我還拎著煤油燈出去轉悠轉悠,可后來一琢磨,殯儀館里除了花圈、紙錢,啥也沒有,就算有小偷晚上敢來這里,他又能偷啥?難不成偷個死人回去?
“自打那以后,只要館長他們下班,我就去墓地拎兩瓶供酒,喝暈了就睡。這樣的日子過了很久,也沒出過啥事。直到有天晚上我從墓地回來,看到一個男的在殯儀館里鬼鬼祟祟,我悄悄走到他身后,一把把他摁住,問他是做什么的。
“他告訴我說,他是外地人,跟別人干架,被人追到了山里,見這邊亮著光,就跑了過來。聽他這么一說,我才發現他身上有刀傷,我看他樣子狼狽,就把他帶進小屋,用孝布幫他簡單地包扎了一下。
“他告訴我他姓黃,叫黃虎,北方人,家里兄弟姊妹多,吃不上飯,很小就出來闖社會,闖了很多年,也沒混出個名堂。今晚被砍是因為他老大讓他去頂個鍋,他不肯,于是就和他老大鬧翻,干了起來。
“我一聽,他的經歷比我還慘,于是就動了惻隱之心,留他住下來躲幾天。白天我把他鎖屋里,晚上值班時,我倆就一起去墓地拎供酒,天天喝得昏天暗地。黃虎酒量很好,每次都是我喝得暈頭轉向,他還跟沒事人似的。人都說酒品如人品,從他喝酒從不耍賴這一點來說,我覺得他是個相當夠意思的人。
“他在我那兒待了快一個星期,身上的傷痊愈后,我倆喝了最后一頓酒。那晚我喝得五迷三道,黃虎告訴我,他要趁著天黑跑路,他怕時間長了他老大會找過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雖說有他,我晚上不再無聊,可我也不能把人家圈在這里不是?想著以后晚上又是孤家寡人,心情郁悶的我又悶了一瓶。一覺睡到天亮,睜眼時,黃虎已沒了人影。
“半年后,殯儀館來了很多警察,說是冷柜里丟了一具尸體,而這具尸體還是一起命案的被害人。
“我當時就有點蒙,誰沒事偷尸體做什么,當警察找我問話時,我心里也在懷疑是不是黃虎干的,可一想黃虎為人不錯,如果真是他干的,那天晚上就能下手,干嗎要等一個星期。況且他沒事偷一具尸體干啥,這不閑的嗎?因為太多不確定,警察給我做筆錄時,我就沒說這事。我認為尸體沒了,有可能和館長有關系?!?
聽到這里,展峰奇怪道:“為什么會懷疑館長?”
曹大毛咧開黃牙笑了:“你們不知道,當年雖施行了殯改,可還有人鉆窟窿打洞想土葬,平頭老百姓,偷埋也就埋了,可有正經工作的,需要火化證辦各種手續。據說只要認識館長,就能找尸體頂包開個火化證出來。
“殯儀館經常會收到一些被遺棄的、拾荒的、要飯的,常年找不到下家的尸體。按規定,此類尸體在冷藏一段時間后,就要集體火化,只留存骨灰。如果有誰需要火化證就可以操作。我一度懷疑,被盜尸體就是被頂包了。而且沒有館長點頭,誰都不敢干這個事。
“懷疑歸懷疑,我也沒把事給捅出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可我沒想到的是,館長恩將仇報,把屎盆子都扣到了我的頭上。
“我就一守夜的,冷藏室的大門鑰匙我又沒有,常年不鎖也是歷史遺留問題,跟我有什么關系,可無論我怎么解釋,館長就一口咬定,這個黑鍋必須讓我背。我心想,既然你不仁,也別怪我不義,臨走前我跑到民政局,實名舉報館長倒賣火化證。舉報完了,我就帶老母親回到了老家。到了今天,我還是覺得,尸體被盜要么跟黃虎有關,要么就是館長搗的鬼?!?
展峰跟隗國安說了兩句話,隗國安拿出了繪畫工具,問曹大毛:“黃虎長什么樣子,你還能回憶起來嗎?”
“他跟我在一起住了七天,他的長相我還有些印象?!?
偵辦陳年舊案與偵辦現發案件,最重要的區別就在于能否挖掘出更多的細節。黃虎這條線索是首次浮現,說不定,它就能成為破案的關鍵。
隗國安不敢怠慢,把曹大毛帶進了一個房間,經過足足兩個小時的詢問、回憶、修改,他終于畫出了一幅黃虎的肖像畫。
雖說曹大毛一口咬定,這幅畫與黃虎幾乎一模一樣,可隗國安心里還是沒有底,因為人的長相會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改變,時隔這么多年,誰也不好說黃虎最終會是個什么樣子。而這幅畫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他也不清楚。可他覺得,既然是展峰讓他畫的,那就一定有畫的道理。
大伙讓曹大毛去休息,專案組眾人聚在房間里,面對那張肖像畫。
展峰看著肖像畫?!梆^長用尸體頂包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畢竟是關乎命案,作為一館之長,不會不清楚其中的利害關系。”
“黃虎的一些說辭根本站不住腳。他說是被人逼進了山里,可曹大毛后來并沒有看到有誰追過來。殯儀館建在深山老林里,距離市區還有段距離,不管有多大的仇怨,都不可能在那里約架,除非另有目的。”司徒藍嫣對展峰的說法進行補充推論。
“他為什么沒有馬上下手?我的看法是冷藏室有一百多口冰棺,逐個拉開確認,需要大把時間。找到尸體后,如何順利地運出去,也需要考慮周全?!闭狗宓溃包S虎應該就是那個盜尸者?!?
“偷尸體圖什么呢?莫非是嫌疑人?”嬴亮靈機一動。
“絕對不是。按時間順序,該死者是第六個被害,如果是為了掩蓋罪行,也不至于等到案發后好幾年才下手,九起案件僅有一起的尸體被盜,純屬個例?!闭狗羼R上否定了這個猜想。
“莫非是受害人家屬親朋?如果是這樣,為什么不報案?他們在擔心什么?”司徒藍嫣也陷入沉思。
“是不是知情人?這個人必然也是個油耗子,干的都是偷雞摸狗的勾當,為了防止揪出蘿卜帶出泥,自吃啞巴虧,把尸體偷走安葬,好像也能說得通?!辟劣钟辛艘粋€猜測。
“黃虎這條線索,暫時放上一放。我們先回中心?!币粫r尋不出頭緒,展峰很快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