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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似有還無的笛聲在林間響起,驚起了一只宿睡未醒的飛鳥,撲棱棱的飛過天際。
梅花樹下,一個白袍人依樹而立,手中握著一管紫玉笛,通體圓潤晶瑩,笛身之上,雕刻著花草蟲魚之物,左下角是三個古紅的小篆:水玲瓏。
忽然,從遠處傳來一個人輕輕的腳步聲,腳步雖輕,那白袍人卻明顯聽到了,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頓住笛聲。
踏著小徑上飄落滿地的梅花,一個奇怪的年輕人走了過來,只見他一襲紫衣,年紀輕輕,卻是一頭的白發,身上披著一件暗紅的貂裘,一看就知道是萬金難求的貴重之物。
白袍人轉過頭來,看到是這個紫衣華服地青年,眉頭不由得舒展開來,眼中露出一抹溫暖之色。
想來,這后院,除了他,也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前來打擾自己吧。
那紫衣華服地青年看到梅花樹下的白袍人時,忍不住露齒一笑,說道:“一大早房中不見你的人影,我就知道,你一定又跑這梅花林中來了。”目光注意到白袍人手中的紫玉笛,紫衣華服地青年剛剛打趣的那個笑容不由得停在了臉上,眼神之中反倒出現了一絲不該是他這樣的人應有的寂寞,輕輕說道:“知音,又想起了惜花主人么?”
那白袍人聞言,看著那紫衣華服地青年,又將目光移開,轉到遠處的一顆老梅身上,喃喃道:“上方,金陵一別,至今已有八年,惜花主人琬莫名消失江湖,神蹤不現,八年,我的笛技日漸精進,卻再也沒有遇上一個可以如惜花一樣給我一敗的人物了。”
那紫衣華服地青年目光也不由得轉到那株梅樹之上,低低嘆道:“是啊,想不到一別竟然已經有了八年,八年時間,天下早已變得面目全非,關于那個人的傳說也越來越多,卻沒有一個人,能真正找到他的下落。也不知道這八年來,他到底隱在何方?”
那白袍人低下頭,喃喃道:“天地如圓蓋,陸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來爭榮辱。榮者自安安,辱者自祿祿,南陽有隱居,高眠臥不足。也許正如他惜花詞集里面所說,他此刻正在閑云高臥,破冰垂釣吧,惜花主人豈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就像你我,自號名士,終也逃不脫天下這一局的牢籠。在這一點上,我們又差了他何止一籌?”
那紫衣華服地青年聞言,不由得笑道:“寒冰釣雪、青山眠月,這的確是世間上少有的享樂了,只是,知音,你看這天下——”
他伸手指向南方的萬里江山,說道:“世道越發亂了,群下群雄并起,即使他已消失逾年,只怕也難逃天下這一局!”
白袍人聽到紫衣華服青年這句話,不由得微微一笑,臉上的那種寂寥神色一掃而光,說道:“是啊,又有誰,真的能夠完全脫身世外,不問世事呢,天下亂象已現,各種人物紛紛出場,天下四大名公子,精絕青園,南唐惜花,西越多情,再加上我長漢知音,即使再孤高離世,也脫不掉這世俗間的樊籠,青園主人江儒曾誓言此生決不出仕,可是成為了精絕國的山中宰相,眼看天下大戰將起,動亂頻發,精絕孝文帝和蕭王孫不是笨蛋,他們又怎么會舍得讓江儒老死林泉,雖說沒有掛上仕途之名,可是等同于一國軍師,等到天下混亂一起,他又怎么能夠置身事外!”
那紫衣華服地青年接道:“多情公子琴慕水是西越國左相琴何的三公子,昔年他頑皮胡鬧也就罷了,可自從七年前南唐皇帝放趙勾回國,西越就不再是以前的西越了,那趙勾在做端王的時候,就野心勃勃,只是迫于身為長子,只有被派到南唐做人質,一直鋒芒不露,這次也不知道是因為誰,南唐皇帝竟然肯放他回國,簡直是放虎歸山,大出人意料之物。這下,琴慕水身為琴何之子,迫于父親的壓力,也只有接任了端王府長史一職,雖然只是掛個虛職不用干什么實事,可是越王也已經老了,等到他百年過后,端王趙勾即位,琴慕水聲名在外,又怎么能被趙勾輕輕放棄,必然陷入西越的政變當中。誰讓他的家族,是西越名門呢。”
看了一眼白袍人,那紫衣華服青年不由笑道:“至于你,知音公子李知音,長漢國內明月宗主的關門弟子,魔教八宗之一的傳人,這些外界許多人雖然不知道,國主可能不知道么?魔教八宗,天魅宗蟄伏于南唐一地,據說南唐一位公主還是其中的重要人物,與皇帝牽連甚大;魔命宗隱居鳩摩白骨關,然魔命宗門下的眾多弟子卻幾乎全都入了鳩摩官場,魔命宗主段霄羽的最后一個徒弟滄海明月甚至是鳩摩拓枝公主的貼身侍衛,可說同榮同辱;
未央宗據說人員稀少,只是隱居在了西域圣地香雪海之中,前段時間南唐出現的那位武功驚人的白衣少女可能就是未央宗中人,那次是被長樂未央劍引出來的,而血池宗一直潛伏在宛國與成渝邊境,暗中圖謀,如果跟這兩國沒有一丁點的關系,那才奇怪。”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至于魔教其余幾宗,如意宗隱居在西越,蓮花宗應該是在蜀地,冥神宗則藏身狼夢的窮山惡水之間,而你明月宗則在我長漢國內,再加上魔教總壇人畫魔宮,座落在藏邊的大雪谷之中,香雪海在支月境內,人畫魔宮則在精絕國境內,這九股勢力竟然分屬九地,影響不可謂不大,到時天下大亂,那些帝王們第一個注意到的,就是這些各自的地下勢力,國主又怎么可能放你離開!”
原來這握著一管紫玉笛的白袍青年,竟然就是天下四大名公子之一的知音公子李知音,誰也沒有想到,他真正的身份,竟然是魔門八宗之一的唯一傳人。
李知音聽完那紫衣華服青年的分析之后,不由得苦笑道:“想不到你們都知道得這么清楚,明月宗不同于其他魔門宗派,至今已經凋落到只剩下我和師父兩人而已,哪里還有什么用途,孤身寡人一個,國主又怎么會放在眼里,反倒是你,財神貼上方驚變,洛陽金家跟你到底是什么關系?就算洛陽金家跟你沒有絲毫關系,就憑你地下錢莊的幕后主人這個身份,國主也不可能放過你。不能為他所用,就只有殺一儆百。怎么看,你也跳不出這個漩渦了。”
這紫衣華服地白發青年,竟然是整個長安城中地下錢莊幕后的主人“財神貼”,揮手萬金的上方驚變。如果有人在側,聽到這兩個名字,只怕登時會嚇得瞪大眼睛。平時見到一個,都是萬分困難,哪里想象得到,這兩人竟然一同出現在這所并不十分顯眼的園子當中,遙賞雪景。
他看著李知音嘿嘿笑了兩聲,說道:“你就推吧你,你心中怎會真不明白,國主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你師父白云上人,白云上人武功早已進入了化境,飛花摘葉皆可傷人于百步之外,是天下八大宗師之一,再加上明月宗這個名頭,號召力之強大是不容置疑的,有這樣的人物身在長漢,如果還不知道利用,那國主簡直可以自己拿頭去撞城門了,他還沒有這么笨!八大宗師中的人物,不是歸隱就是不知所蹤,有這么一位人物座落在長漢,你李知音居然還想置身事外!”
李知音苦笑一聲,其實他知道自己已經逃不脫,上方驚變的話,他比誰都感受得深,聲名累人,身份累人,他轉頭東望,遠處群山積雪,時不時點綴著一點翠綠,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又要到來,他心中暗暗的想:“什么時候,自己才能也如惜花一樣,可以不顧這一切,跑到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只安安靜靜的做一個普通人呢?”
他知道這是一種奢望,也許今生,都不會再有機會擁有。自從他成為六歲成為白云上人的關門弟子開始,他的命運就已經被注定。
他不由得羨慕起惜花主人起來,嘴中卻還是笑道:“那可不一定,也許,真的會有那么一天,世事無常,誰又能什么都說得準!”
說到這里,他的眼睛微微閉了起來,再睜開眼時,微微抬頭,恰好就看到院子外,一樹梅花,徐徐開放,徐徐飄落滿地。
上方驚變白發一場,嘴角邊露出一絲莫測高深的笑意,望向李知音說道:“至于惜花主人琬,既然天下四大名公子其中三個都逃不開,他又怎么能置身事外!”
“也許,很快,他就得重出天下,到那個時候,我們又能見面了!”
李知音也不由得道:“也許!”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三:傾國
兩個宮裝少女端著一個銀盤踩著碎步走過一道圓形的玉石拱門,里面是一道窄窄的小徑,兩旁植滿了各色奇花,如果有一個品花之人進來這里,只怕會喜得腦中充血,在這里,無數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奇花遍植于這一小院中,平常人見到一朵,那都是祖上燒香,可是這里幾乎應有盡有,不知是如何栽培,這些花四季不同,地域各異,但是此刻卻全都在這個小院中開得正盛。
那邊一株梅樹之下,一叢奇怪的花,通體金黃如玉,花瓣豐腴肥厚,層層舒展開來,仿佛黃金精雕細琢而成,正是傳聞中的絕世妙品金寶相,而后面不遠處,則開著一株黃白紫三色的細葉奇花,知道的人就知道這叫做黃白紫三色佛桑,極其少見,平常花有雙色已屬不易,像這黃白紫三色佛桑,更是罕見未聞。
而一處隱蔽的角落處,有一個小小的水塘,水塘中,一朵花隱在眾花叢中,不仔細看很難發現,看到的人卻只覺驚艷,那是一朵紫色的水蓮,紫色花瓣的中間,是嫩黃如金的觸角,里面一個含苞欲放的花蕊,只有在凋謝的前一刻才會張開,傳說那些嫩黃色的觸角就是為了保護花蕊安靜的睡覺,所以人們把這種花叫做睡火蓮,本來是異國的一種名種,想不到竟然被人移植于此。
花香襲人,小徑俳紅,地上鋪滿了道旁的落花,那兩個宮裝少女踏足其上,來到一個九級的玉階前,踏上那紫色水晶羅砌而成的玉階,兩個侍女跪在門前,恭恭敬敬的道:“公主!”
淡黃的紗幔,遮不住屋里的傾城傾國,一個慵懶的風鈴一樣的聲音緩緩道:“進來罷!”
那兩個侍女答應一聲,這才敢起身,低下頭,小心翼翼的走入門中,將銀盤放在一邊的紫檀木桌上,伸手拿起一襲淺淺的羅紗,走到珠簾之后,欠身道:“奴婢給公主寬衣……”
朦朧的霧氣間,一只絕世無暇的玉手,從灑滿了玫瑰花瓣的水面伸出,跟著一個少女緩緩自浴桶之中浮起,絲絲的柔發散落水面,這是一具毫無暇蔽、活色生香的侗體,就那么赤裸著,躺在霧氣繚繞的水面,那兩個侍女匆忙走上前來,將薄紗披在少女的身上,少女這才起身,珍珠一般晶瑩的水珠從她光滑的侗體上滑落。
輕啟檀唇:“有那個人的消息了沒?”
兩個侍女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左邊的宮裝少女誠惶誠恐的道:“啟稟公主,惜花主人琬自從圣上封城戒嚴開始,就徹底沒了蹤跡,幾年來,無數人曾經千方百計的各方尋找他的下落,可是……”
那個少女的聲音不怒自威,冷冷道:“可是什么……”
那兩個宮裝少女聞言,忍不住都機伶伶打了一個寒顫,右邊的少女結結巴巴的道:“至今,還……還是,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那少女猛然拂袖,將剛端進來的那面銀盤掃落在地,里面的銀器物件灑落一地,“都是一群廢物,找了三年,居然還是連個人影都找不到,養你們干什么吃的。都給我滾……”
那兩個宮裝少女如蒙大赦,急急忙忙的撿起地上掉下的東西,端起銀盤逃也似的離開了這里。
對于南唐皇宮來說,這里,就是禁地,別說一般的宮女侍衛,就算是當朝宰輔,權傾朝野的李布政,都不敢跨進這所小院一步。南唐皇帝李恨水,掌握了整個王國,然而在這所小院里,他卻只有恭恭敬敬的等侯著里面的主人說話。
這個地方,就是南唐權力的核心,沉魚苑。
這個人,就是傾城公主——李沉魚。傳說之中,有著讓天仙都為之嫉妒,眾神都為之沉迷的絕世之容。十傾城圖排名第三。
緩緩走到窗前,凝視著角落里的那朵睡火蓮,李沉魚這位凌駕于萬人之上的傾城公主,此刻卻不由得有些落寞。
薄紗委地,落花無聲,過去了這么多年,眾多男子在她眼中都視如草芥,只有八年之前,那一個白衣如雪的少年,走進自己這所沉魚苑,卻正眼都沒有看向自己一眼。
是啊,他看不見,可是八年過去,如今,如果他眼睛已經復明,再看到自己的時候,會是一幅什么樣子?
會不會,覺得驚艷,還是一如當年,只是緩緩的離開,不發一語。
自從他離開南唐,已經過去了這么久了,日月如梭,歲月無情,自己此刻雖然依舊傾城天下,再過十年,是不是還能依舊如昔。
李沉魚不知道,權力,地位,名譽,錢財,美麗……她都有了,然而,這個世界上,依然沒有人可以抵擋得住歲月的流逝。
隨著日子一天比一天過去,她心底那個人當年那瘦削蒼白的背影,忍不住越發清晰。
他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還是已經徹底歸隱田園?他現在,人在何處?竟然連自己傾盡舉國之力,都再也找尋不到他的一絲消息。
蔣琬,我一定要找到你,沒有人可以在我的面前例外,你也不可以。
就算你已經死了,我也要把你的尸體帶回來,葬在我的園中!
屋檐下,風鈴被一陣陣輕風吹起,發出一串串清脆的鈴聲。
屋內,一位絕色的少女,臨窗而立,目光遙望向院外廣闊的天下,那里,有著十三個強大的國家,割據了江山,分立于天下!
那就是遼戰、西越、南唐、精絕、支月、狼夢、長漢,還有鳩摩、小蜀、宛國、小楚、吳昭、成渝!十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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