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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環境耗時無須一秒,他立即向洞穴內而去,越往內走,溫度越高,這熱意并非自然形成,而是有人在此設下聚熱的法陣。
這洞穴不算深邃,往內走了二三十步便到了盡頭,那里堆疊著一壘厚厚的被褥,仿佛一座小山包,倘若不認真辨認,根本看不出被褥里埋著一個枯瘦如柴的人。
“師父!”他心中大慟,幾步上前跪在被褥前喚道。
沈鶴已然瘦得脫了人形,只剩一層槁皮包著骨頭,聽聞聲音,他睜開的眼里唯余一片渾濁。沈修篁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他的師父,與劍心不堅的他迥然,他的師父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劍修,即便身受重傷,修為無幾,猶然劍骨錚錚,劍魂凜然。遠航梅里聯邦本為隱姓埋名、躲避追殺,然而見同胞遭難依舊毫不猶豫拔劍相助,明知建立盟會難免顯山露水、聲名傳揚,卻仍不忍見毫無勢力的同胞飽受欺辱。
他幼時甚至是對師父心存畏懼的,他不茍言笑、嚴厲剛直,在他修習劍術時不容許有任何差錯和懈怠。直到有一日,他打跑了幾個想欺辱他的白人小孩,撿起他們落下的書包,將里面的課本翻了個遍,福至心靈一般,他恍然明白自己想追尋的并非是師父奉為圭臬的劍道。從此,他將不多的所有閑暇時間全部貢獻給了波頓公共圖書館。
沈鶴再忙碌于盟會,也不可能察覺不到他異常的行為。他毅然與師父四目相對,說道,他想上學。他以為師父會一口拒絕,甚至更嚴厲地逼他練劍,沒想到,他在一瞬的沉默后,竟應承了,只說道,他的劍術修習亦不可落下半分。
后來他才明白,師父對他的要求從來只有三個,品行修養、劍道、報仇,品行要求最高,劍道次之,而報仇最末,除此之外,師父從來都無比寬容地尊重他的意愿。
“我的時間不多了,”沈鶴稍稍側頭,目視著他,聲音喑啞而艱澀,他甚至沒有從被褥中掙扎起身的力氣,“在臨死之前,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他渾濁雙眼中驟然迸發出一陣悲慟,仿佛就要落下淚來,倘若不是他干涸的眼眶里擠不出水的話,“秦齊景說的不錯,當年屠盡太虛宗滿門的人,確實是我。”
沈修篁以為自己足夠鎮定,此刻聞言卻也不禁心中大震,瞬間的駭然后,才轉過念頭,說道:“我相信師父,即便如此,此事也必然與秦齊景脫不了干系。”
沈鶴神容間悲意稍褪,浮現欣慰之色,“是,當年我瀕臨筑基,繁霜師妹為我帶來數枚筑基丹,我不疑有他,不料服用之后,力量暴漲,卻神智紊亂、陷入癲狂。我之一死難以盡慰滿門血債,惟愿與罪魁禍首同墜阿鼻地獄,永受萬般苦刑。”
連著說完這一連串的話,沈鶴一時有些喘不上氣,鼻口一道闔動起來,喘息了幾口,才緩過氣來,說道:“我死之后,你便將我挫骨揚灰,融進這鏡池中罷。”
“師父!”他只見眼前之人倏然合上雙眼,心頭大慟,失聲叫道,然而再無聲息之人又如何能夠喚回陽世。
薛湘靈有心等沈修篁,便故意行得慢了一些,尚未行至隴州,沈修篁便追上了她。她沒想到他這么快便追來,略感詫異,但念及這代表著他師父已然乘化,便沒有開口,而就兩人分別前的話題繼續問道:“那你能不能推演一番,倘若我就此袖手離去,往后會如何?”
他搖頭說道:“推演術并不能無中生有,必須設置前提條件才能確定后續概率。好比拋落一枚銀元,根據投擲的手法、周圍的環境等條件便可以推測其落地時正反面向上的概率。而現今尚未將銀元拋出去,又怎能預測其概率。”
“可我不是假設了投擲的手法嗎。”薛湘靈不解說道。
沈修篁瞥她一眼,說道:“你當是解數理題么?在獨立的假想系統中,當然是可以推導的。基于你的假設,以及其他規定的默認條件,即便是你自己也可以推導出,你的老師因你之行為受到牽連的可能性無窮小。在微觀里,一個粒子的位置及其速度不可能同時測準,而在宏觀中,不得而知之事浩如繁星,若連最主要的前提條件都尚未確定,又怎能預測未來。”
薛湘靈憋了一口氣,質疑道:“那怎樣才算確定呢,我現下便走,過得三五天你再推演試試?“
他不免為她的投機取巧而失笑,說道:“你知道觀察者效應么?人為的觀測會影響量子物理系統變化。推演預測亦有共通之處,你的意識同樣會影響推測的未來。你現下袖手,其實并非心甘情愿,而是存了試探的心思,倘若結果不變,你便可以繼續行事。最終在事實上,你的行為并未改變,所以在先前推演時,得到的結果同樣不變。”
“所以,除非我打定主意,不管如何,都袖手旁觀,才能推演出真正的結果?”她郁氣道。
他說道:“何謂真正的結果?在事情確定發生之前,所有預測的結果都不過只是概率罷了。”
薛湘靈簡直想打他哦,嗔怒道:“之前想勸我罷手的是你,現下不相信命定的也是你,那你說怎么辦吧。”
“不是,”他有種吃力不討好的感覺,說道,“我只是將實情告之于你,給你充分的選擇余地。要讓我選,與你合作對我百利而無一害不是嗎?”
用余光瞥一眼,他清雋的面容上寫滿無奈,她心中莫名地竟有欣悅浮上,不知怎的腦一抽,信口道:“原來你這般在意我啊?”
他仿佛被驚到一般,側過頭,兩人四目相對,只一瞬,又立即偏回頭去,只是神情越發不自然。
粉飾太平的心思升起,馬上又消散,她索性沒說話,表面上沉默,實則五感靈敏等他的反應。
“若不是在意的人,我才懶得給蠢貨解釋這許多。”他口不擇言地嘀咕了一句,隨即很有先見之明地把劍御得飛快。
微妙的少女情懷頓時煙消云散,她面無表情地擼起袖子,她已經想揍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