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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3月,中國人民解放軍二野四兵團十五軍四十三師進入昭通小城,昭通解放。
解放軍來了,馬青云高興得整夜失眠。自從當了逃兵,一直漂泊在外,不敢回家。在外漂泊的日子里,沒有一夜不想念家鄉、不想念親人。這下可好了,舊制度完蛋了,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回家,與日夜思念的家人團聚了。
回家的前一晚,馬青云翻來覆去,怎么也誰不著:父親的身體可還好?他的大煙戒了沒有?那侄兒、侄女長大了沒有?……這些問題,在馬青云心里想了千萬遍,問了萬遍。
第二天,天還沒亮,夫妻倆就出發了。歸心似箭,一路上,恨不得有千條腿,萬只足,一步就走到家。
經過兩天的長途跋涉,終于看到了家鄉。家鄉還是多年前的摸樣,花花草草、古道房屋、山山水水,一點也沒變樣。聞到家鄉的味道,看到家鄉的面貌,對于一個闊別多年的游子來說,那是何等的激動!馬青云加快了步伐,恨不得立刻撲進母親的懷抱,感受那闊別后的溫情;恨不得立刻摟住父親的腰身,感受父親健壯的安踏。
到家了,可是,眼前的一切,讓夫妻倆心涼半截。瓦礫碎磚到處都是,歪斜的門、窗、墻,到處都有被挖過,咂過,撬過的痕跡。
馬青云一把推開門,只見房梁上,懸掛著九具尸體,有大人,有小孩,一具具尸體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舌頭外伸,拳頭緊握。馬青云崩潰了,徹底崩潰了,他瘋了一般,嚎啕起來。
懸吊的九具尸體都是自己的親人。夫妻倆把尸體放下來,流著血淚,一把又一把,一捧又一捧,用血肉之軀為亡者刨墓挖穴。墓穴刨了一天一夜,十個手指甲都刨沒了,不知道那墓穴里究竟摻進多少的血與淚。
跪在親人的墳前,馬青云淚如雨下。
之后,馬青云找到父親生前的好友,一問,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自從馬青云離家后,父親不但把大煙戒了,還帶著兩個哥哥做起了生意,生意越做越大,賺的錢也越來越多。錢多了,父親和兩個哥哥就合計,多買些土地,將來收租子吃飯。一家人掏出老本,買了一百多畝上好的水田。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道,第一年的租子還沒收起來,就解放了。
這一解放,馬家被劃成地主,全家老小都被抓去批斗。那些曾經與馬家有仇的人,就借機報復,非要整死馬家。老父親經不住折騰,才兩個“老牛拔樁”就給整死了。老頭子死了,老母親心中一絕望,一頭撞在石坎上,腦漿迸裂,就同老頭子去了。
老父親和老母親都死了,可是,那些與馬家有仇的人還不解恨,又把馬光祖和馬光宗兩家,大小九口,抓去批斗,由于熬不過殘酷的批斗,兩家人,大小九口人都上吊自殺了。可憐馬家,十一口人,就這樣活活被斗死了!也許,這就是宿命吧!也許,這就是改朝換代付出的代價吧!
父親的好友勸馬青云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以免被人害了性命。當夜,夫妻倆偷偷跑到父母親的墳前,流淚傷心一番,就連夜回了“白泥井村”。
我的外祖母前后生了十四個兒女,有男孩,也有女孩,可是,除了我的母親外,沒一個活過十歲。
我的母親叫“馬好養”,據外祖父說,給母親取這個名字,好養活。我的母親從小嬌生慣養,性格很好強,總是愛占上風。馬好養長大成人后,就“娶”了我的父親。父親是個“倒插門”。按照風俗,我只能跟母親姓。所以,我就姓馬,名小宇。父親和母親都是老實人,他們的大半生,可以用四個字來概括:“平庸無奇”。
外祖父特別疼我。記得小時候,外祖父經常提到那張“羊皮卷”。有時,外祖父還找出那張羊皮卷,給我看。那張羊皮卷又老又舊,每次外祖父拿出來給我看時,我總是敷衍了事地瞟上一眼,至于羊皮卷上寫著什么,畫著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a(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