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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嬰室里的護士注意到玻璃窗外漂亮的小男孩兒,一邊移動身體,一邊搖頭,模樣甚是可愛,便推開門,問他:“你找誰?”
楊燊快速運轉起他僅有八歲大的頭腦,回說:“護士姐姐,這里有沒有一個叫元瑾瑜的小姑娘。”
元瑾瑜。
沒錯,就是這個名字,他在家里聽蘇梅和母親提起過。
護士回頭看了一眼,又問道:“你和她是什么關系啊?”
不知什么原因,當孩子成長到某個時期以后,年紀稍大一點兒的人都喜歡模棱兩可的啟發他們關于兩.性.關系的認知。
可那時的楊燊根本聽不出這話里的調侃,一心想該如何解釋自己和蘇梅的關系,又或者說是他父親楊耀曄和蘇梅家的關系。
語言組織能力尚且有限的他無法向護士說清楚,兩家的相熟是從父親經歷的一場車禍意外開始。
他只好學著父親的語氣說:“朋友。”
“哦?什么樣的朋友啊。”
因為母親的緣故,楊燊從小就對女人的嘮叨忍耐有加,并沒對護士的刨根問底顯出不厭煩。但他也沒到能靠社會屬性劃別朋友的年紀,所以只能依靠最原始最自然的方式區分。
“男朋友。”
“男朋友?”
護士審視著楊燊,抿嘴微笑。
沒錯啊,躺在保溫箱里的元瑾瑜是個女孩兒,而站在這里的他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孩兒。
楊燊毫不猶豫的點頭。
沒想到竟是這樣的一句童言無忌,讓他獲得了走進育嬰室的機會。
至今,楊燊還能清楚回憶起那天的每個細節。
南向的墻上有兩扇寬大的玻璃窗,陽光透過一層薄紗照亮四周淡黃色的墻,墻面上依稀點綴著幾點新綠,是小草和樹。
這是整個醫院里最讓人感到生機盎然的地方。
護士走到中間,抱起第二排,第三個籃子里用粉布裹著的小嬰兒,向楊燊招了招手,“和你的女朋友握握手吧。”
跟剛才在門口時說話不同,護士明顯降低了音量,放輕了語調,格外溫柔。
楊燊看著嬰兒伸出來的小手在陽光下透出粉紅,早已忘記剛剛玻璃窗前的驚嚇,不由得喜歡的伸出手。
芳華暗轉。
一樣的陽光,一樣的牽手,初現俊朗模樣的楊燊,身邊多了個走起路來磕磕絆絆,奶里奶氣的小女孩兒。
他以為自己能一直這樣牽著元瑾瑜長大,就像許多年前他在花房里種下的花,在他的呵護下,慢慢發芽,慢慢開花。一切都會慢慢地。
至于元瑾瑜長大后會是什么樣?
楊燊沒空想。
因為,那必將是太遠以后的事。
年紀尚輕的他不曾想過意外會是未來開出的天大玩笑。
后來,他常從另一個夢中驚醒。
那是個帶著汗味兒的午后,嘈雜的市場門口,十一歲的楊燊牽著元瑾瑜,等不久前進去買菜的管家阿姨。小瑾瑜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盯著馬路對面賣冰棍兒的自行車看了好久,久到無法忽略。
“你在這里等著,我去給你買冰棍兒。”
小瑾瑜揚起下巴,午后的陽光在她點頭時忽明忽暗。
十一歲的美少年跑起來就像大海里奔騰的浪花,鮮活,耀眼。跑到路當中,楊燊忽然停下,回頭對瑾瑜說:“就在那兒別動,我馬上回來。”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角落都被這兩個年輕的生命點亮。
他笑。
她也笑。
是好看的。
不管多大,夢到這一刻,楊燊的嘴角總是微微翹起。他曾試圖讓這份快樂長久的延續,但每一次都是無功而返。
夢,是夢,可又是如此真切的現實。
在那段不足百米的距離里,楊燊以為自己會飛快地回到瑾瑜身邊,不成想賣冰棍的自行車前突然涌過去三五個人。
楊燊一邊掏錢一邊和他們推搡。裹在他周圍的男人們,身上的煙酒氣混著夏日的熱浪,不時往他臉上拍。
“要一個小雪人。”
一只修長好看的手帶著少年的風從人縫中遞到小販面前。
“還差五毛。”小販沖楊燊笑了笑。
坐地起價?向來追求公正的年輕人,在想到平日小家伙貪涼努起小嘴的模樣時,妥協了。
幾經折騰,楊燊終于拿到小雪人。
他轉身朝馬路對面揮手,可眼前的喧鬧似再與他無關,人來人往的菜市場空了一般在他眼前震顫。他拿冰糕的手僵硬著,好像將整個北方的冬天都握在手里,所有的寒冷順著指尖往心里鉆。
“瑾瑜!元瑾瑜!”
……
世上的分離有很多種,順其自然的,情非得已的,聲嘶力竭的……元瑾瑜是另外一種的另一種,帶著春風拂岸的短暫在楊燊的世界里打了個轉。
隨后,了無蹤影。
楊燊說:“我一直在找一個人。”
——元瑾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