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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皇子明顯一愣,但馬上回過神來。打量我片刻,微微一伸手,道。
“免禮。”
聲音低沉卻不失柔和。
說完款步走到對面的位置,在幾案后盤腿坐了下來。隨手在案邊拿過本書,低頭翻看。
這二皇子氣度倒是沉穩,完全看不出來哪兒活波了。黃公公貌似在信口開河。
工夫不大,隨著一聲清咳,門口大步走進一人。他身材高大,腰桿筆直,走路極是輕快,就像是個少年人般。穿了著件肥大卻臟兮兮的鶴氅,白眉斜飛入鬢角,白須灑在前胸,面色卻紅潤。亂蓬蓬的頭發胡亂別了根發簪,成縷成綹。
若是洗澡能勤點,再穿的干凈些,很有幾分仙風道骨。
對面景琛眉頭一皺,拿起書掩在鼻前。
那老道似是沒有看到,或者說渾不在意。大喇喇的上臺,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中,看了看下面的二皇子,又瞅瞅我,眼睛瞇成了一條縫,道。
“你倆都讀過些什么書,說來聽聽。”說完向我一指,“你先來。”
我站起身,道:“啟稟老先生,學生讀過四書五經、諸子百家、另有一些雜書,不提也罷。”
“哦,口氣倒是不小。諸子百家都讀過?”
我心道,這還是謙虛著說呢。
“是,大略都讀過些。”
“昔先圣王之治天下者,必先公,公則天下平矣。平得于公。嘗試觀于上志,有得天下者甚眾矣,其得之必以公,其失之必以偏……”
說著一頓,道:“我好像不記得下文是什么了,你來說說?”
當今之世,儒道為尊。老道卻隨手考我雜家,可見一來他所知甚廣,二來心思頗多。
“凡主之立也,生于公。故鴻范曰,無偏無黨,王道范范,無偏無頗,遵王之義,無或作好,遵王之道……”
景琛死死盯住了我,目光灼灼,似乎不甚相信。老道王公羨倒是頻頻點頭。
“甚好,甚好。我再問你,何為‘道?’”
“道可道,非常道。太陽東升西落是道,晝夜交替是道,寒來暑往是道,生老病死也是道。總而言之,你所能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都是‘道’。”
王公羨籠著胸前的白須頻頻頷首,景琛則似乎是聽迷糊了,呆呆的看向我,若有所思。
“既然你說的‘頭頭是道’,那為何又說‘道可道,非常道’呢?”
“學生前面說了,道這個詞只是抽象的概括,是形而上的表述,而學生剛才列舉的事例,則是它的具體體現。如見影說日,又如管仲窺豹。”
王老先生點點頭,面帶笑意,道:“小小年紀便能有此見解,實屬不易。我說,你干嘛要入仕做官呢,不如隨我去山上修道?”
我猝不及防,正想著要如何作答。老道已扭過臉去,對著景琛道。
“那么,二殿下,你又讀過何書?有何見解?”
“見解不敢說,學生只粗略讀過些儒道典籍,與李翰林比起來相差甚遠,先生莫要考校我才是。”
“好。知恥而后勇,有李鳳來在,有什么不明白之處盡管問他,至于老道我,從來不教書。”
我吃一驚,不教書你來這兒干嘛來了?
“書上的東西都一成不變,是死的,想讀自己去讀。不過記得,這世上書多了,難免良莠不齊,夾雜了很多并不純良的目的在里面。你倆讀的時候要學會辨別,遇到混賬的邏輯,便讓他去它娘的。我只說書本上沒有的東西。比如說日頭為什么會東升西落,比如說為什么春天過了就是夏天,比如說‘死’到底是終結還是開始……”
“你倆也別覺得這些東西大而空泛,華而不實。書到用時方恨少,知其然也須知其所以然。老鼠即使生了翅膀也學不會飛,雞飛來飛去只不過方寸之地,為何?眼界所限也。”
“天生萬物,皆御于道。道好比是輛馬車,拉著我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前行,不眠不休。仁為身,正為轅,而車的兩個輪子,一曰陰陽,一曰因果。”
這些是我以前所聞所未聞的,老道確實不含糊,大道理夾雜在新鮮的實例里,言語又詼諧有趣,講出來一點都不枯燥,看景琛的模樣,同我一樣聽得津津有味。
眼看將近正午,黃公公進來同老道耳語了幾句,又轉身出去了。
須臾,幾個小太監魚貫而入,高舉墊著黃布的亮銀托盤,上面是各式菜肴。
先給老道上,我看了看,一盤皮蛋豆腐,一盤什錦拌菜,還有盤蘆筍西蘭花。
再看看景琛和我的幾案上,每人也是三個菜,紅燒草魚、東坡肉、還有盤糕點。
很簡樸的樣子。聽元亨樓的大廚說過,越是普通的菜式越發能見廚師水平,我都有點躍躍欲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