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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醒來,林洛像是周莊夢蝶一樣,分不清眼前的是夢境還是事實。直到叡兒撲在她懷里痛苦,淚水沾濕了衣襟。
但即便是醒來,林洛依然精神不振,她多么希望這只是場夢境——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氣離開了,下次離開不知道又要怎樣面對的生離死別,怎樣安心放下叡兒。
林洛望著洛陽的方向,相傳《塘上行》是甄宓的一道催命符,她卻想賭一把,看看曹丕會不會親自來鄴城賜死她?或者放她離開太長宮,讓她去洛陽服罪。她不怕死,只是怕死后唯留句“勿念”給他;她不怕離他而去,怕只怕帶著遺憾、留下怨憎的離開;她也不怕后世詬病,但她怕他誤會她,怕他的叡兒因她遭殃……
兩個月后,初夏的幽蘭宮里,朝華替曹丕斟酒:“陛下,近日有首歌在民間瘋傳,臣妾今日特地讓宮女學來與你聽聽。”
“哦~”
朝華拍拍掌,那宮女便唱到: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
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出亦復何苦,入亦復何愁。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翛翛!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這歌曹丕早有耳聞,如今聽了已不像第一次聽到那般生氣了。朝華公主見他無所動容,便道:“陛下,我聽說這歌是從太長宮里傳出來的。”
曹丕淡淡道:“哦——”
朝華見他依舊沒有反應,又添油加醋道:“這歌謠出自誰口不想而知,陛下您如今貴為天子,甄夫人還這般詆毀于您,您難道就不生氣嗎?”
曹丕不以為意道:“我倒希望她的詩是有幾分真情實意的。”那樣至少還能說明她心里記著他念著他,即便是怨他也是愛他的。
朝華不明白他這話里的意思,只替他斟酒道:“民間謠傳,安鄉候與甄夫人早已互訴衷腸,一直在借詩傳情呢!”
明知道那是謊話,然而一旦有人將這兩人聯系到一起,曹丕便會氣得發狂。他推開朝華,大步流星,直往文德殿去。恰見郭彩兒與阿翁還在文德殿幫他整理尚未批閱的奏折,曹丕索性留她掌燈,繼續批閱奏章。
更深夜重,曹丕見郭彩兒趴睡在一邊的案上,想起過去無數個日夜宓兒也曾這般睡在他身旁,他起身替她披上毛氅,還幫她捋一捋長發,卻在她懷里發現另一本奏折。
他心里疑惑:彩兒膽子再大,也不敢私藏奏折。到底是篇什么樣的奏章讓她冒罪私藏?他試圖輕輕抽出,郭彩兒立刻驚醒,但曹丕已然得手。他翻開一看,竟然是表奏甄宓作《塘上行》詆侮皇上,希望立郭彩兒為皇后以正后宮的奏章。
曹丕問:“你為何私藏這份奏章?”
“我又不笨,讓你看了豈不以為是我偷偷塞過去的?”
這說法曹丕還頗為信服,如果她說什么姐妹情深的話他反而不信。郭彩兒算無遺策,曹丕見了這份奏章果然動容,她現在只用靜待這件事發酵。甄宓啊甄宓,你還真是活膩了,趕著來送死!
不出意外,第二日朝堂上就有人勸諫曹丕早日立后,以正后宮正統。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曹丕對這些勸諫都沖耳未聞,既不說立皇后的事,也不提懲罰遠在鄴城的甄夫人,但凡有人再提起這件事,他都一帶而過。而這一日,即將前往封地的安鄉候向皇上辭行,臨行前卻提起了朝堂上一直諱而不談的《塘上行》,稱甄夫人是斷然不會對皇帝陛下有怨言的,又說這一定是奸人的陷害。
曹丕素來對有關《塘上行》的表奏都置若罔聞,今日聽到曹植提起卻瞬間震怒,頓時從龍椅上跳起來大罵:“我讓你去你的封地,你還在此給我多事!來啊,安鄉候妄議朝政,將安鄉候托入大牢。”
安鄉候曹植非但沒有認錯,反而大喊:“陛下信我!陛下您一定要信我啊!”
翠蕓以為他們終于要去過他們的安生日子了,沒想到曹植又被關進大牢,而且又是因為甄宓。她急紅了眼,只能再去求皇太后。
卞夫人剛得知朝堂上的消息就去求見曹丕,但是這一次,曹丕沒有給她任何解釋,直接斬釘截鐵地回絕說絕不輕饒!翠蕓見曹植這次只怕是在劫難逃,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一人能救他,那只有甄宓了,她當夜便乘一輕騎前往鄴城。
然而,鄴城的林洛苦撐了數月,終于還是到了燈枯油盡的境地。鄉兒將大氅子拿出來,叡兒又把藤條椅搬到向陽的地方,青浦忙著煎藥。翠蕓被石頭迎進來看到的便是這副景象——太長宮里個個形容憔悴,而曾經明艷動人的甄宓,形容枯槁,全然不見從前半點神采。她見翠蕓來了,好似有些心切,伸著干枯的手,想要喚她卻遲遲未出聲氣。
翠蕓滿肚子的怨憎一時全沒了。林洛看看鄉兒又看看叡兒,他倆立刻會意,依依不舍地離開將門關上。
“你如何成了這副模樣?”
林洛費力道:“我害死了任覃,又攪亂他們兄弟的人生,應該是報應到了?”
“你別這么說,任覃的死與你無關。”
林洛深吸一口氣:“若不是因為我,任覃不會懷恨而終!”
“你病糊涂了!”翠蕓替她順順氣安慰到。
“可是他出事了?”
翠蕓本來是想求她去救他,但見她如今這副模樣,翠蕓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說的出口。
林洛伸手指向案上的筆墨,翠蕓過去取來。即便是病成這樣,翠蕓覺得她那一舉手一投足盡是風韻,而她眼瞼的淚珠在陽光的下顯得晶瑩剔透,風輕輕吹來,翠蕓忙將窗關上,像是怕風吹落它。
“別關上,我怕暗。”
翠蕓收回手,立在一側。林洛就著窗臺寫到: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在鄴數十年,尚未將來處告知于你……她停筆思量,如何解釋解釋借尸還魂的事?說了又能如何?說不定鄉兒叡兒還會因此受到偏見。
她將這一頁撕去,重新寫到:經年不見,你我……她停頓片刻,繼續寫到:早已不復當初。想當日你曾許下諾言,此身此心只為我一人跳動,不想一語成讖,如今你沒了我依舊風光無限,而我失了你……她的手益發抖起來,字跡難以辨認。
翠蕓抽走她的紙:“別寫了!別寫了!你先好好躺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