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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等了半日,曹丕總算從詩會回來。林洛默不作聲地幫他整理詩稿,他興奮得不住贊嘆:“劉禎實在有豪俠之氣!你看這首《贈從弟》,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風……”
林洛打斷他道:“你當真能無所顧忌地游宴玩樂?”
“鄴宮已建成,只余一些收尾工作。父親正于玄武池練兵,眼下沒有戰(zhàn)事,就連百姓也休養(yǎng)生息,我們何不及時行樂?”他自顧欣賞其他人的詩稿,完全沒有注意到林洛的情緒,半晌后終于想起她說過今天要去雁過山種花,便轉(zhuǎn)身問她為何沒去。
林洛默不作聲,只是怔怔望著他,直至此刻,他才看到林洛眼里的失望,便急問道:“宓兒,發(fā)生了什么?”
“你可知,你游樂之時華佗身在腐臭的牢房?”
“你怎么知道?”
“不用問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告訴我,華佗的妻子是不是你殺的?”
“我只是想嚇她一嚇,沒想到她竟然自刎于劍下。”
“賑災時你身受重傷,是何人救你?叡兒體弱,是何人讓他恢復健康?且不說他多次為我醫(yī)治,便是你也承了他不少恩情,你怎么能以他妻子的性命相逼?”
曹丕放下手中的詩稿:“你當知道父命難違!”
“好,就當此事你身不由己,但是父親可曾逼迫你克扣公款?”
話音才落,林洛便覺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曹丕揮下的手還停留在半空。芝若聽到里面爭執(zhí),本想讓鄉(xiāng)兒進來勸說,卻沒想到讓她撞見自己的父親對她母親出手相向。
聽到鄉(xiāng)兒哇嗚一聲痛哭,芝若趕緊跑過來,但見林洛淚如雨下,痛心道:“是我看錯你了!”而后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離開書房。
芝若抱起鄉(xiāng)兒正要追趕出去,不想曹丕卻道:“不用管她!我就是太嬌縱于她,她才膽敢胡言亂語胡作非為!今日她見了何人,說了些什么,你速去查明!”
芝若見他是真的動怒了,不敢出言忤逆,只能領(lǐng)命退去。鄉(xiāng)兒也被他兇狠的模樣嚇住,敢怒不敢哭,憋著嘴摟緊芝若。
春日的陽光本來和煦,林洛卻覺得刺眼扎身,如負芒刺;從書房到她的房間不過幾百步,她卻覺得漫漫長路總是走不到頭。她身心俱疲,似乎是心痛又似乎是腹痛,晃晃悠悠終于走到后院。青蒲正在曬花籽,看她面色蒼白,趕緊迎過來。
“夫人,您怎么了?”
“我……好痛……!”林洛撲進她懷里,一陣暈厥,仿佛聽到青蒲的慘叫,又仿佛看到曹丕箭步飛來的身影,但是她實在太痛太累,慢慢昏睡過去。
青曜院里海棠依舊,桃花、梨花卻變作一片粉白塵泥,那般姹紫嫣紅之景仿佛還在昨日,今日卻是滿目瘡痍。
林洛已經(jīng)把自己關(guān)在房內(nèi)十多天,青蒲眼淚干了又流,許許多多想說的卻只能哽咽在喉。芝若憐惜鄉(xiāng)兒,也不忍看到這樣失魂落魄的林洛,日日帶著鄉(xiāng)兒出府游蕩。
廳堂里曹丕獨自守著叡兒,無人敢靠進,便是公子最親近的箭竹也只能抱著劍遠遠站在門外。
曹植三步并作兩步地走進院內(nèi),忠伯趕緊攔住:“植公子還是不要過去,公子這會兒正傷心呢!”
“到底怎么回事?我僅僅出去游歷了半月,怎么回來就聽說大嫂的孩子沒了?”
“唉——公子和夫人不知道因何事吵起來,公子打了夫人一下,她就……總之這事公子比任何人都難過!”
“那我去看看大嫂。”
“夫人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已有十余天,就是芝若去了她也不會說半句話。”
曹植望著只余鴿子咕咕聲的院子,這里曾經(jīng)充滿歡聲笑語,如今卻只有飛來飛去的白影。為什么美好的事物總是那么短暫?以前家里清貧,兄弟幾人卻能為了一個雞腿推讓半天,現(xiàn)在父親坐擁幾個州郡,衣食充足安樂無憂,但是兄弟間的摩擦卻此起彼伏。
大哥已經(jīng)有意無意地疏遠他了,他不想大哥和大嫂也變得疏離。這么想著,曹植不管箭竹的阻攔,直接闖進廳堂。
曹丕大罵:“出去!”
“大哥!”
“我讓你出去,沒聽到嗎?”
“你準備一直這樣下去嗎?我不知道你與大嫂因何事爭執(zhí),但她待你之心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身為男人,當有所容忍,如今你不去寬慰她,讓她如何走出喪子之痛?你是準備失去這個唯一的人嗎?”
曹丕終于慢慢回過神,匆匆來到后院,見到禁閉的房門又望而卻步,徘徊于門外不知進退。青蒲正抹著淚從房內(nèi)退出來,見到曹丕立刻恭敬一拜。
“夫人如何了?”
“夫人……”
青蒲欲言又泣,曹丕干脆自己推門進去,卻見林洛只著了件素色中衣就臥于軟榻上愣眼看著外面的天空。陽光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像座玉石素雕,又像隨時能融進陽光里消失不見。曹丕最怕看到這樣的她,無喜無悲地看著天,她若是能和他撒嬌也好、斗氣也罷,但是面對如此淡漠的她,他不知該怎么是好。
“知道嗎?這里的天要比我們那兒純凈很多,像海一樣藍又像湖一樣清。”林洛淡淡地說,“這里的水也很清,一眼就能望見水底,有魚還有沙石。”
“你若是想出去看看,我讓芝若陪你。”
林洛忽然對他嫣然一笑:“我喜歡你,就像喜歡這里的天這里的水一樣,可是你卻只是我的云我的石。”我看不透你,也只是你的過客。
“不,我可以是你的天、你的水,在我的天地里,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能自由地走在大街上,像男人一樣拋頭露面?”林洛慘淡一笑,“當然不能。所以我一直盡力改變自己,改變自己的坐姿睡態(tài),改變自己的一言一行,讓自己看起來符合一個女人該有的樣子。”
“你可以做你自己,我喜歡的是隨性又執(zhí)著的你。”
做自己?怎么可能?這樣的時代這樣的背景,她怎么可能做回自己?林洛道:“我們還是讓彼此再冷靜冷靜吧!”說罷又繼續(xù)看著窗外。
曹丕無可奈何,便道了聲照顧好自己,然后轉(zhuǎn)身離去。他隱隱明白,他們之間有什么不可磨合的溝壑,這些溝壑是不能填埋的,也不是時間能磨平的。
小鄉(xiāng)兒和芝若來到孫老板的店鋪,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娘親的畫變成實物,忍不住興奮地拉著芝若的衣角大叫:“師父快看快看!這里都是娘親畫的!那件,還有那件,青蒲嬤嬤也給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