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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上船吧。”王獻解開纜繩,也跳上甲板。
船工蕩開槳,小船在寬闊浩渺的江面上漂浮。
朱櫻回望江岸,水面上騰起裊裊煙波,一片迷蒙,江天一色。
小舟隨波濤起伏,與一路上所乘大船不同。
只覺漫天漫地都是透明的水,連自己亦是浮游在水中的。
一上潛洲,朱橚飛快地跑到一片草地上,眨眼功夫矮身蹲在及腰的草叢中,失了蹤影。
王獻漠然打量了草叢一眼,轉向朱櫻,“他不會走遠,殿下隨我來,元皇子在沙洲南岸。”
朱櫻在南岸的馬場里見到了那蘇圖,原本文靜的少年被陽光和江風淘成了泥土般的顏色。
他正跨著一匹快馬,在馬場內一圈一圈繞著,練習騎射。
場內武師見了王獻,紛紛低頭問好。
那蘇圖控馬跑近,遠遠向朱櫻揮手:“顏姐姐!我姐姐可好?”
“她很好。”朱櫻遞給他一方帕子擦拭額角汗水。
那蘇圖胡亂抹一把汗,將長弓遞給武師,回身拍拍馬兒脊背,向朱櫻咧開嘴一笑:“顏姐姐替我告訴姐姐,我在這里也很好。”
就是累了點……不過,挺充實的。
皇帝派來了最好的老師,教他權謀之道,教他草原上的節(jié)日風俗,教他騎射摔跤,等等。
大概是比教養(yǎng)兒子還用心了。
回去的時候,朱櫻和王獻幾乎是在原地撿回了癡迷研究藥草的朱橚。
朱橚滿手滿嘴都是青綠色的草汁,他嫌頭上冕冠礙事,便摘下來擱在膝上,十余條冕旒橫七豎八。
王獻皺眉:“王爺這樣還說自己沒魔怔?臣倒也認得幾個太醫(yī)院的醫(yī)師,可沒有一個像王爺這般的。”
“這不一樣,我是真心喜歡,那些醫(yī)師不過混口飯吃,就像你在儀鸞司不也是為混口飯吃。”朱橚起身,拍拍衣襟上的草屑,抹一把嘴角的綠色草汁,胡亂將冕冠往頭上一扣。
“臣在儀鸞司可不是混飯吃。”王獻涼涼地道。
他是真心想匡扶這社稷,但儀鸞司所作所為,似乎有些變味。
“五哥若真喜歡,不如去太醫(yī)院尋個師父,慢慢學便是了。”朱櫻伸手替他系好冕冠下的系帶。
“哎,我都說了,那些醫(yī)師不過是混飯吃的,他們那套醫(yī)理啊,真是稀奇古怪,同我在古書上看到的沒一個處相似。”朱橚臥倒舟中,枕在船頭,腦后珠串浸在江水中。
“我看上古醫(yī)家岐伯、扁鵲,醫(yī)圣張仲景,藥王孫思邈,近有金元四位名家,都各有主張,哪像現(xiàn)在的醫(yī)師,只知道這法子能治好人,旁的再不去想,無趣得緊。”朱橚一撇嘴角。
“說什么辯證……依我看啊,為人看病只需依照天地運行之理,哪有這許多麻煩……”
朱櫻淡淡插上話,“然醫(yī)者看病,本就如此,若依天地之道,勞生息死,生死本是常事,為何還要救呢?如此豈非逆天行事,不免遭譴。”
“這……”朱橚一怔。
“何況,醫(yī)師以診病為業(yè),以活人為要,自然不及五哥你一介富貴閑人,有那么多功夫去研讀古書,想什么高深道理。”朱櫻目光明亮,犀利地直指要害,“五哥說想學醫(yī),又看不起執(zhí)業(yè)的醫(yī)師,然醫(yī)道本是如此。這世上許多東西,你歡喜時覺得它千好萬好,真得到了,卻也不過如此。”
王獻抱臂坐在船尾,饒有興致地看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心道,果然世間一物降一物。
“這話不對,若世間醫(yī)者都如你說的那般,又怎會有張師?”朱橚搖頭。
“五哥也須知道,并非人人都能如那些大家一般。”朱櫻自船舷外掬起一捧江水,“有人或許能成浪,但更多人不過這江中一滴水,誰也看不見他們。我們只是平常人,不,我只是一介平常人,所以我是這樣想的。”
朱橚不語。
朱櫻又道:“就像不是人人都能成為皇上,被人銘記一般。”
“說這做什么?妹妹一身靈秀,怎與儀鸞司學,只知說些歌功頌德的太平話?”朱橚悶悶不樂,輕聲嘀咕,“我卻想老爹還是吳國公的時候。”
“別說這話。”朱櫻搖頭制止。
王獻冷哼一聲,別過頭,只當沒聽見。
小舟攏岸,蘇芥已等在棧橋上,他身后,幾名侍從焦急地在岸邊直打轉。
“阿顏,江上風大,就這么去了,也不添件衣衫,真是大意。”蘇芥拿起臂間挽著的斗篷,抖開來,為朱櫻披好,輕聲笑道,“你怎與這想學醫(yī)想瘋魔的王爺在一處?”
“殿下倒說了周王幾句,只望他能聽進去幾句。”王獻抬眼看岸邊幾名侍從,皺眉,“那幾人有王府的人,也有東宮服色,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