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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掌柜的一怔,隨即壓低聲問道,“這位小公子,是要找我們東家女郎?”
“哎,正是。”少年隨意作了一禮,“煩掌柜的通報一聲。”
“小公子如何稱呼?”掌柜的又問道。
少年笑嘻嘻地道:“我姓蘇,你們姑娘定會見我的。”
朱櫻正在一道屏風之后,身前坐一老婦,咳嗽不休,面色時紅時白,透不過氣來。老婦身后站一衣著考究的中年男子,誠惶誠恐地望著朱櫻的神色,就怕她一皺眉頭,說他母親這病治不得。
朱櫻診過脈,點頭道:“不妨事的。”
男子長舒一口氣,懸著的一顆心穩(wěn)穩(wěn)落回胸中。
她提筆寫下幾個藥物,將筆尾往面頰上輕輕一敲,看看老婦人笑道:“這方子有個好聽的名字,喚作‘三子養(yǎng)親’,老人家膝下有如此孝子,何愁不得供養(yǎng)?”
老婦展顏,面上溝壑縱橫,盛滿笑意。
“趙老爺,我看萱堂尚有些畏冷,可是這幾日著了風?”朱櫻低頭思索。
“正是,母親前些日子大壽,一時高興,同小孫兒們在園子里逛了一會兒,看是暑天,沒提防著了風。”男子連連點頭。
“暑天著涼,委實受罪得很。”朱櫻眉尖一蹙,道,“我再加些別的藥。”
正寫方子,一抬頭,一個少年站在案頭,臉上的笑容仿佛三月初晴的陽光,令人心地也為之一亮。
求醫(yī)的男子與老婦看向那少年,不由自主露出欣然的神色。
“對不住,趙先生,這位小公子有急事尋我家姑娘。”掌柜的向男子道聲歉,附到朱櫻耳邊,“姑娘,這位是蘇小公子。”
男子只當亦是求醫(yī)之人,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人命為大,姑娘若有救命的事,只管先去。我母親的病只是難受,還不甚要緊,忍得這一時半刻。”
少年笑著回禮:“我也沒甚大事,站一會兒便是。”
朱櫻抬頭看看少年,仍低頭慢慢斟酌方子。
白籬上來添一盞茶,抱著茶盤站在朱櫻身旁。
“先吃三劑,不論有效無效,都要再來。”朱櫻將方子遞給男子,“莫再讓老人家貪涼著風。”
男子應聲是,道了謝,扶著老母離開。
“白籬也下去吧。”朱櫻擱下筆。
“是。”
“你便是蘇陳么?”朱櫻起身,與快樂的少年人平視。
蘇陳笑道:“哎呀,嫂子果然聰慧,師兄常常說你與他不相上下。”
朱櫻皺眉,“誰是他……”
說了半句,嘆口氣,沒再說下去。
她確實做過他的妻子,雖痛過恨過,但這一世也仍想與他一道的。
蘇陳歪頭看看面前含嗔的女郎,討好地笑道:“你別不高興,大不了我喚你姐姐還不行么?”
朱櫻低頭,細細的眼透出笑意,“隨你。”
“顏姐姐真好說話。”蘇陳眉開眼笑,從懷里小心取出燒毀了一半的花箋,“姐姐你看,這是什么意思?”
殘月朧明,好夢闌珊。
平生曾記,江北江南。
梨云梅雪,凜凜輕寒。
“梨云梅雪,凜凜輕寒……”朱櫻低聲念道,“梨云梅雪,俱是白若瓊華。”
她在書案前重又坐下,提筆寫下兩行字。
蘇陳湊過去看,見是兩句小詞。
“江南江北,曾未見、漫擬梨云梅雪。”
“殘月朦朧,小宴闌珊,歸來輕寒凜凜。”
“唔,似乎正是這兩句拼湊而成。”蘇陳托著腮幫,恍然大悟之時不忘接著夸朱櫻,“姐姐果然才情卓犖,一看便知出處,我看了好半日,也沒看出什么名堂。”
朱櫻提筆,望著兩句小詞出神。
“可是,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蘇陳自言自語,“師兄見后,神色有些不對勁……他這個人,雖然從來都不對勁,但是這回尤其嚴重啊!”
“前句出自周密詞《瑤華》,后句出自柳永詞《宣清》。”朱櫻提筆在詞句后面綴上這幾字。
瑤華、宣清,皆取自詞牌。
那女子費盡心意,于廿四字傳遞千言,拳拳愛護之意,至今未變。
蘇陳莫名其妙地霎了霎眼,問倒是問清楚了,可他還是不明白。
朱櫻摘下繪著鳶尾花的燈罩,順手拈起殘破的花箋,和寫了小詞的紙一道扔進去。
寫藥方的薄紙沾火即著,待蘇陳回過神來時,兩張紙已徹底燒成一團火,救之不及。
“啊啊啊!嫂子!”蘇陳一臉控訴地看著大眼無辜的女郎,“我好容易搶出來的,你怎么又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