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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日上書請求回姑蘇生活,皇帝準了,但派遣王獻隨行,說是“護衛”。至于究竟是護衛,還是監視,就不好說了。
“殿下,皇命難違。”王獻并不抬頭,取出兩本藍皮書冊,伸手探過珠簾,遞到朱櫻身前,“皇上要告訴您的話,都寫在上面了。”
朱櫻隨手翻到最末幾頁,所有邊頁與夾行中都寫滿了蠅頭小字。
“我和你是一樣的。”朱櫻微微一笑,走出珠簾,沉重的琉璃珠從她肩頭拂過,在身后叮叮碎響,她抬頭與王獻直視,“不是嗎?”
“陛下不養閑人。”王獻淡淡道。
既然認下她,不吝給予這般高的榮耀,自然要做的事也不容易。
“我母親……你知道她亦在姑蘇?”朱櫻咬了咬唇,琴娘弦月么?她從來未把那人當做過母親。
“是。”王獻點頭,“當年大都宮中,未曾尋得玉璽,弦月曾現于宮墻之內,是否曾見?”
淌著元宗室血脈的弦月從朱府不辭而別的數年后,于大都城破之日現身宮中,為的究竟是什么?她又得到了什么?身為月迷失之女,欽察部后裔,弦月究竟懷著怎樣的秘密?
這些都是皇帝急于知曉的,也是厚待面前少女的原因之一。
朱櫻點頭,這些事,是她來到應天府之前就預料到的。
王獻長長一揖,“今日初更,屬下護送殿下,連夜歸姑蘇。”
朱櫻一挑眉,這么著急啊?
自她離開朝堂那一日,至今未曾在應天自由行動過片刻。
“回去之前,我要去一個地方,可要上報?”
“何處?”王獻皺眉。
朱櫻披上外罩,似乎篤定他不會拒絕:“太醫院。”
才跨出大門,御街上迎面走來一人。
王獻頓住腳步,向來人拱了拱手,神情冷淡:“左丞大人。”
左丞相笑笑,目光在朱櫻身上溜過一圈,“聽聞高昌公主要回姑蘇吧?怎地有工夫與儀鸞司的大人在外面閑逛?”
“是。”朱櫻不避他的目光,笑道,“兒有故人目下在太醫院中任職,回姑蘇前想去拜訪一番。”
“哦。”左丞相又笑笑,貌似不經意地道,“我倒聽聞這位大人也有一位好友在太醫院藥園,想來是與殿下同路。”
王獻無動于衷。
“哈哈,殿下,你不知道,這應天府看著好,可不見得太平,還是小心些才好。”左丞相拱了拱手,與王獻錯身而過時,低聲問道,“小草,那件事你和毛大人考慮得怎么樣了?”
王獻仍然面無表情,目送左丞相揚長而去。
朱櫻抱臂看著左丞相的背影,微微垂下眼皮,唇角抿起,神色復雜。
王獻側頭看她一眼,見她滿臉都是看死人一般惋惜的神情,不由會心一笑。
走到太醫院階下,朱櫻沉默片刻,搖頭:“我不進去了,就在外面走走。”
“他……”王獻幾乎脫口而出,忙及時咽下,“屬下去查看附近有無閑雜人等。”
說罷,轉身就走。
“王獻。”朱櫻叫住他,“他今日不在,是不是?”
“殿下既已猜到了,何必再問?”王獻側過身,指著南邊院落,“藥園在那頭,殿下若想去,就去吧。”
“我知道。”朱櫻神情落寞,順著空無一人的御街慢慢向南走。
高墻內探出蔥郁的草木藤蔓,臨近墻邊的角落里,一株高大的夾竹桃樹探出墻頭,墨綠色的葉片比竹葉更尖利,隨著春風拂動,滿樹細葉簌簌作響。
一片黃葉順著高墻落下,落在朱櫻掌心。葉子不是枯槁的暗黃,而是明黃色,葉尖和葉柄的地方還殘留著濃重的綠意。
夾竹桃連開三月,絢爛如錦,據說六十年才結一回果,因此又有綺麗、甲子桃等稱。
花開綺麗如霞,絢爛如錦,卻遍身皆毒的駭人的花。
他把這花重新種在自己生活的地方了,那他定也記起了過去的事。關于他們的過去,情與愛,淚與恨,算不清的相欠與相贖。每每想起,透骨的痛,徹心的悔,眷戀有之,懷念有之,遺憾有之,五味雜陳,幾乎將人逼瘋。
朱櫻背倚高墻,握緊手中那片黃葉,緩緩閉上眼。
王獻不知何時回來的,目光瞟過轉角處的一片青色衣角。
“殿下,時候不早了,回去吧。”
“……我知道了。”朱櫻一轉眼眸,抬步離開,不再回頭望一眼。
御街的盡頭晚霞明滅,映得天地間一片絢然。
她暗暗握緊拳,她要將一切事都安排好,希望這一世能在最好時候彼此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