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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紅色衣衫的中年婦人立在二層小樓的窗格旁,低眸注視著昨夜借宿的青年拿著一柄傘穿過積水明凈的庭院。
他的襟上和胸前,銀絲繡的花紋在晨曦中閃亮,如桃的花朵,似竹的葉片,亦是夾竹桃。
…………
“哈……”衣衫不整的少年人打了個呵欠,一邊揉著眼,一邊推開窗格。
窗外一株桂樹的枝條迫不及待地舒展進屋內,灑下一串露水。
樹影下,立著一個青色衣袍的青年,灰色的眼眸帶笑。
“哎喲,蘇芥師兄,你可回來了!”少年笑起來,眼角擠出細細的紋路,一撐窗口,直接跳了出去。
“我回來了。”蘇芥與他并肩繞過回廊,重新往屋內去。
“師兄你前兒用了我的名字去那個什么周家,昨夜有人來送謝禮,費了我好一番口舌才打發回去。”少年撅起嘴,滿嘴控訴,一臉幽怨,“你倒好,自己跑得無影無蹤,害我一人獨守空房。”
蘇芥笑了笑:“阿陳,我是去尋阿顏了。還有,這詞不是這么用的。”
蘇陳一怔,隨即又跳起來:“你怎不帶我一道去?!常聽你說起她……”
推開門,方才還空無一人的屋子內,赫然站著一個黑色勁裝的人,一雙刀子似犀利的眼寒光閃爍。
蘇陳嚇得尖叫一聲,竄到蘇芥身后,露出半張臉,眨了眨眼。
黑衣人被他的模樣逗笑,周身駭人的氣息漸漸消失。
“師弟頑劣,教王兄見笑。”蘇芥拱了拱手。
黑衣人點了點頭,目光轉動,似有所指,“司中有事,因此來走一趟,不想遇上你。”
“什么要緊事?你不去做,反在這兒躲懶?”蘇芥掩上門,端來熱茶,“這里是林家的鋪子,你殺氣騰騰的,可別嚇到了旁人。”
“哼。”黑衣人大大咧咧地在桌前坐下,捏著茶盞一言不發。
蘇陳換了衣衫,躡手躡腳地繞到他身后,無聲無息扮了個鬼臉。
舌頭還沒縮回去,那人猛地回過頭,神色不善。
蘇陳嚇得往后一退,“咚”地一聲撞在隔斷的花架上。
蘇芥擋在兩人之間,“王獻,你適可而止,既來了,就說人話,別打啞謎。”
蘇陳眨了眨眼,嘀咕道:“原來你就是那個嘴狠心慈的鎮撫司小草哥啊。”
又收到了一記凌厲的刀子眼,蘇陳縮了縮脖子,訕訕一笑,抓起一件外衫,往外跑,“林掌柜找我說話呢,我先走一步。”
“他走了,說吧。”蘇芥也坐下來,與王獻靜靜對視。
王獻是鎮撫司一員,但王獻顯然是他在外行走用的假名,鎮撫司中并不能查到,平日他的同僚常喚他的小名“小草”。
“嘴狠心慈?”王獻將茶盞重重放下,茶湯潑出來,濺得半桌都是,朗聲笑道,“哈哈,有趣。”
蘇芥擦去桌面上的水跡,并不說話。
王獻瞥他一眼,冷笑。
這人慣會裝模作樣。
三年前,他才調進鎮撫司,便接到一個案子,是應天府一名官員家中接連死了好幾口人,死狀頗慘。因那官員本是元朝舊臣,一時朝廷內外接受了招降的舊臣人心惶惶,唯恐是圣上的意思,圣上因而將案子推到鎮撫司,責令徹查。
王獻奉命去查了。
查來查去,死的是府中的內眷和嫡子們,請仵作驗看數次,均說是惡疾所致,至于是什么惡疾,他們說不上來,扯了許多尸疰鬼疰之類的名字。
正毫無頭緒時,那官員告訴他,府中三子遠游歸來,目下在太醫院下的藥園任職。
王獻當即前去拜謁。
太醫院下的藥園,是皇帝聽從蘇老神醫的話,恢復唐制設立的,園中有藥園師兩人,便是蘇老神醫的弟子,蘇芥和蘇陳。
那位官員口中的三子便是藥園師蘇芥。
王獻動身前細查一遍,得知蘇芥生母是色目人,昔年在府中貴為夫人,卻大不受寵,大都被破后,那位夫人死于府中,所出一子則被云游至大都的蘇老神醫帶走。
雖查不清那時究竟發生過什么,但王獻能猜到一二。左不過是殺母之仇,這么明顯的嫌疑還看不出來,他豈不是瞎子了?
藥園中草木蔥蘢,那個叫蘇芥的藥師正帶著生徒授課,見了他,溫和一笑,吩咐生徒們自去溫習。
兩人在一株巨大的皂角樹下坐下來。
王獻問什么,蘇芥答什么,答得毫無遲疑,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就算明知是謊話,也不見他停頓片刻打個腹稿。
人怎么可以做到這般鎮靜?
最后,王獻怒氣沖沖地站起來,道:“我知道事情是你做的,但你這人有趣,朋友我交定了,你家中的事自有我來搞定。”
反正那官也不是什么好官。這案子在王獻手里拖了幾月,神不知鬼不覺稀里糊涂地結了案,再無人過問。
從此,王獻成了藥園的常客,小生徒們與他混得熟了,偶爾托他上樹摘果子什么的,王獻沒有不依的,因此得了個嘴狠心慈的評價。
“你知道我來做什么?”王獻在大理石的桌面上一敲,茶盞一跳,又濺出半桌的水,“有人一封信告到應天府,說姑蘇城里,有元人的公主。”
蘇芥知道他言下之意,淡淡道:“阿顏她,并非元人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