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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場左翼的軍士突然齊聲吶喊,以腳跺地,整片土地彷彿被他們的聲音搖撼。好奇的湖衣在人群中里伸長了頸脖,花了一會兒工夫才找到喝采聲的來源,原來場上正有人在玩摔跤。
一個體健如牛的彪形大漢站立在場中央,身上穿的粗布坎肩釘滿鋼釘。一鼓氣,坎肩和身上暴突的肌肉嚴絲合縫,腰間系著牛皮板帶,足登短筒牛皮戰靴,看來煞氣逼人。他的對手個子較小,皮膚黝黑,肌肉精實,坎肩上縷金采牒,一上場,同營的軍士高聲大喊:「布和!布和!」
雙方互唱賽前歌詞,接著跳躍進場,先向按鷹臺行大拜禮,再向其馀觀眾行禮。競技初始,兩人在場中不斷繞圈,像是要伺機進攻。
身旁的圍觀群眾發出陣陣吼叫,原本緊張的場面消融成歡樂的喧鬧和嘶吼,湖衣忍不住也跟著一起歡呼。
「我的好主兒,小的找你找的好辛苦。」馮瑛推開兩旁的人,滿頭大汗地擠過來,「要把你給搞丟了,十個腦袋也不夠砍。」
「我在看摔跤呢。」湖衣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上,兩人試探性地出手,想在對方身上找尋著力的點。彪形大漢仗著體型優勢,不斷地逼退布和。
「一錠銀子,我賭布和會贏。」馮瑛掏出一錠銀子。
「布和是比較矮小的那個嗎?看來不怎么樣啊,好,我賭了。」湖衣也掏出一錠銀子,尚宮局每月都按皇妃的宮份,支給她銀錢份例。
話才說完,布和抓到機會,巧閃柔翻,拉住彪形大漢的短褲,情勢立時逆轉,伸手就將大漢一把揪了起來,高舉過頭,然后重摔在地。觀眾全都亢奮叫好,大喊著:「色音和布!色音和布!色音和布!」
湖衣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銀子交到馮瑛手上,嘴里還念著:「你早知道他會贏吧?」
「布和不是隨便亂叫的,三千營的第一勇士才能得到布和的稱號。」馮瑛收了銀子,看來得意洋洋。
「甚么鬼呀,被你給騙了!」湖衣曾聽說過,三千營乃是由歸降的三千蒙古軍所組成,又稱朵顏三衛,他們行進神速,個性剽悍,常在戰陣中的出其不意地突襲敵軍。創建之初只有三千蒙古精銳,后來又編入了許多北方騎兵,時至今日,三千營約有一萬之眾,不過營中骨干仍是蒙古族勇士。
蒙古勇士們在御前展演疊羅漢,十數人打赤膊站在彼此肩上排成一座高塔。一旁的宮女們看得全羞紅了臉,手掩著嘴發出驚嘆,卻還是有意無意盯著他們赤裸的胸膛,據說蒙古男兒會用獸脂抹在胸口以增添男性氣概。
午后,烈日照射在按鷹臺的正上方,換宮中的樂師戲班步入場內,甜美的樂聲響起,歌女們穿著飾有鮮艷羽毛的霓裳翩翩起舞。官兵們在一旁宴飲歌唱,大聲吆喝說笑,談笑內容不外乎是斗毆和女人,也有人多喝了幾杯,一言不合就在場外比武打斗,旁人則高聲喧嘩,喊罵不絕。
湖衣吃了些燒烤珠雞,配上黃酒,辛辣的滋味讓她全身熱烘烘的。鶯兒和別宮的宮女玩升官牌,賭輸了不開心,嘟著嘴不理人。
「主兒,我和幾名獵夫說好了,」馮瑛回答,「說咱們想跟去林間看他們布圍。」
湖衣環顧左右,果然有不少士兵正在移動。
她眺向按鷹臺,典膳太監依序上菜,皇帝正與身旁的貴妃對飲,湖衣已有許多日未見皇帝,或許圣眷已失,既然如此,她應該可以找個地方躲著。
最好皇帝永遠別再召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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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頭雙翼雪白的獵隼直衝向天際,發現下方獵物之后立即收攏翅膀,以落石之勢墜下,猛力撞擊獵物。被這樣的猛禽衝撞,不管是什么動物都會一擊斃命吧!朱見深心想。
他也想去打獵,就算是在林間策馬奔馳也好,可是依禮他必須坐在御座上,等著頒賞、賜宴。
「陛下,嘗嘗這雪菊鰣魚!」挨在他身邊的萬貴妃用赤金鑲玉筷子夾了一箸鰣魚,放在他的細瓷碟里,「是御膳房剛用快馬送過來的。」
「到南苑來吃魚?」朱見深皺眉。
「可不是,這是今年的第一網鰣魚,今日一早送達。御廚依照慣例,鰣魚一到,立刻烹調上桌,供陛下嘗鮮。」
朱見深嘗了幾口,果然味美鮮嫩,鰣魚稀缺,是鎮江一帶獨有的特產。仁宗皇帝愛吃魚,當年嚐到由江寧織造局貢上的鰣魚后,便下令每年貢奉。鎮江漁夫每年都要將捕獲的第一網鰣魚,急速冰鎮,再用冰船和快馬送京,鎮江到京城三千里路,限三天送達,沿途總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即使至今大明朝國力已大不如昔,江寧織造依沿舊習,年年進貢。
在他登基后,首次于朝堂宴賜朝臣品嘗鰣魚,就有文官當場吟諷:「三千里路不三日,知斃幾人馬幾匹。馬傷人死何足論,只求好魚呈圣尊。」
自朱見深立為東宮,無論如何戰戰兢兢,官員只會不斷地在朝堂上、私底下明嘲暗諷,他們心中早已認定他和父皇一般,是個無能的亡國之君。到最后他實在受不了朝臣們輕蔑的眼光,索性不上朝了。
炎熱的天氣、厚重的鎧甲令他汗流浹背,席間食物蒸騰的熱氣和烈酒令他厭膩,他只想喝杯去暑解熱的雨前龍井,再到沁涼的林蔭間散散步。
按鷹臺下的士兵與宮役早已玩開了,聚在一起吃喝、喧鬧。他不久前還看見湖衣的身影,今日她穿著墨綠色對襟窄袖坎肩,與一群云雀般吱喳不停的宮女湊在一塊,看來心情愉悅,本想召她在傍晚時分隨他去林間漫游,但是到了這會兒,墨綠色的身影消失了。
「臣妾聽說,」萬貴妃硬生生打斷他的思緒,「近來大臣紛紛上疏,要陛下早立儲君。」
「只是老調重彈罷了。」朱見深淡淡說道。
該來的,總是會來。
貴妃應該已從宮人口中聽聞他日前留宿后寢殿,以她的性子,鬧騰一番是少不了的,然若他先與之虛以委蛇,說不定假以時日,貴妃會漸漸接受他另納妃嬪,說不定,還會默許他生子,好克繼大統。
「是,大臣為立儲一事喋喋不休,長此以往,總不是個辦法。」萬貴妃說。
「這是何意?」朱見深猜不透她的心思。
「臣妾心想,國無儲君,朝野難安,陛下或可先立親王為儲,也好杜絕諸臣悠悠之口。」
「什么?」朱見深難掩震驚。
過去,貴妃謀害懷孕妃嬪,他隱忍不發,只因他命在旦夕時,唯有她對他不離不棄。自此無論大小事,他總會順從她,但這回她的要求太過,他無法應允。
「貿然立儲,只怕會惹來大臣的非議。」朱見深道。
「是,陛下,但是……」貴妃不肯罷休。
「朕意已決,此事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