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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琰的同情之心被勾了起來,前世他是獨生子,一直羨慕別人有兄妹,這世他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倒是全了,只不過看不上他的人,他也懶得湊上去,摸摸賈環的頭,道:“你閑下來去找我,我給你做大船玩。”
一邊說著,便見賈寶玉林黛玉一起過來了,兩人許是拌了嘴,臉色都淡淡的。
吃了飯便點戲,賈母讓與寶釵先點,寶釵忖度賈母喜好熱鬧,先點了一出《西游記》,酒席后又點《山門》。
賈琰對戲曲沒啥興趣,便想回去溫書,只是起身時,又頓了頓,他來前并不知道今日是寶釵生辰,他既來了,又吃了酒,不好再裝平常一樣什么都不送,這就太失禮了,可他身上只有一本替書店修改的戲曲,那就送這個吧。
走近時,正聽到寶玉抱怨:“我從來怕這些熱鬧戲。”
寶釵道:“你白聽了這許多戲,竟不知道這戲的好處,鏗鏹頓挫,韻律極好,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極妙,你可曾聽過?”
寶玉少不得湊近央求著她念。
寶釵便念: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釵臉若銀盤,眼似水杏,今日生辰,一改往日的素檢,穿的甚為精致,上身著桃紅銀邊卷荷葉小坎,下穿著一條藕色琴蘿百碟牡丹裙,戴著玉攘的璃色兒項圈,端的是富貴麗人,姝色無邊!此刻她聲音舒緩,語調平和,這一番婉婉道來,連賈琰這個在現代見慣了美女的也不禁心里一贊。
寶玉喜的拍膝搖頭,擊掌直嘆:“寶姐姐果真無書不知。”
林黛玉撇他,道:“安靜看戲吧,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
寶釵看見賈琰,便道:“琰兄弟也點一出。”
賈琰搖頭,只把手里的東西遞給她,“往日我多失禮處,還望寶姐姐勿怪。”
“這是什么?”寶釵隨手一翻,忽然臉色一變,冷笑道:“《松梅花鳳緣》?我倒不曾見過這樣的書,難得琰兄弟替我找了來。”
賈琰知她誤會,忙解釋:“原名是《鬃紅烈馬》,是妻子等候征夫的故事,沒什么要緊的,我略改動了些,換了個名字。”
寶釵臉色和緩,將書放在桌子上,“你叫這樣的名字,少不得叫人誤會,何苦來?反倒流于下乘,趁早改了罷。”一邊心下嘆氣,原先聽小丫鬟們說,這賈家三爺愛讀書,看他顏色清朗,本也多了幾分好感,沒想到也是這般嘩眾取寵之人。
賈琰自是看出了她的不贊同,也不辯駁不回復,只是笑笑又揖一禮,便徑直而去。
寶玉見寶釵面色不愉,便引著她說別的話:“好姐姐,原先我見你背那詞藻極妙,可還有別的?且說與我聽。”
林黛玉笑道:“寶姐姐無書不知,這一講恐怕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呢。”
寶玉聽了便訕訕的,薛寶釵知曉黛玉的性子,也不睬她,只是和湘云又解說起臺上的戲。
林黛玉也覺得沒意思起來,故拿起桌上的書來看。
誰知一看便入了神。
寶釵見她喜歡,遂說讓她拿回去看。
林黛玉碰上喜歡的書便有一個習慣,非要一口氣看完才好,也顧不得看戲了,抱著書便回房間,一直看到日下西山,因此也錯過了眾人把她比作戲子取笑的事,倒省了一頓氣。
“姑娘可還餓?要不我再去拿點點心來吧,廚房有新蒸出的蓮子核桃酪,那個還軟和些。”林黛玉晚上因為急著看書就沒吃多少,屋子里雖有點心,可都是昨日剩下的,黛玉脾胃又弱,紫鵑便想著去廚房再領些。
“不必,沒的總為我麻煩人。”
紫鵑拿了茶杯與林黛玉漱口,勸她,“姑娘心就是太重了些,這也就不說了,你既想的如此多,怎么不多考慮些自己,明知道自個的身子,還不好好將養。”
林黛玉敷衍的點點頭,自己坐在床上發呆。
賈琰那本《松梅龍鳳緣》是根據王寶釧與薛平貴的《鬃紅烈馬》改編的,薛寶釵覺得賈琰改名字是為了迎合那些下流性情之人,只有賈琰知道,這本書他內容上也做了改編,別說迎合了,恐怕恰恰是古代男子所不喜的。
他成長于自由開放的現代,在那個年代,連《牡丹亭》《西廂記》都是入選了中學課本的,對待愛情,覺得心動敬佩之處,自然可以宣之于口,大方稱頌,古代這些雜書,在賈琰看來,那都是含蓄的不能再含蓄了,稍微文盲一點,說不定連男女主的表白都看不出來。
當然入鄉隨俗,賈琰也不想表現的多么格格不入,但該堅持的必須堅持,當初看王寶釧與薛平貴,薛平貴娶了代戰公主,舒舒服服被伺候了八年后,看見鴻雁傳書,才想起在寒窯守了十八年的糟糠之妻王寶釧,在武家坡前還試探王寶釧對婚姻的忠貞,但因最后讓王寶釧做了正妻,世人便稱頌起這段愛情故事。
賈琰卻覺得,這種無限以女子的犧牲和退讓來成全的佳話,并不值得贊揚。因此,他在書中多對薛平貴的行為做了種種諷刺,最后的結局薛平貴也并沒有享受到齊人之福,王寶釧拒絕了他,獨自遠去。
林黛玉向往愛情的自由,在整個封建制度下,她的所思所想是非常具有叛逆反骨的,這是對的,她拈酸吃醋,要求愛情的唯一性,這也是對的,但終歸她和寶玉都是封建制度下成長起來的,想反抗又沒辦法反抗的徹底,比如寶玉愛她重她卻無法用行為做反抗,比如黛玉時時防著寶釵卻對襲人做通房無動于衷。
對賈琰透露的對薛平貴的種種諷刺,林黛玉是震驚的。
“是我誤信了他誓盟深,哪還記得昔日口口聲聲恩情廣,鏡花水月全虛妄,是我憑白棄了父母遭人誆,生拆開比翼鸞凰,說什么生生世世無拋漾,早不道半路里遇魔障!”
“也罷,也罷,不如歸去!祝你們博得永成雙,但想看我紅顏薄命淚斷腸,那且等著罷!”
林黛玉一時覺得暢快無比,一時又難受無比,輾轉反側直到五更天才睡著。